梅机关人事课。
办公桌后,松本拿着一份履历表翻来覆去地看。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他抬头用怀疑一切的眼神盯着面前这个穿着半旧灰长衫的男人。
“杨桑。”
松本用蹩脚的中文开口。
“苏州商会那边的物资统筹,每个月进出库量很大。既然是你一直在主管,那你就说说那的边走货的流程。”
杨文远微微弯着腰,左手下意识在长衫下摆刮了两下。
“太君。”
杨文远脸上堆出讨好的笑,一张口便是地道的苏州腔调,“这事一点都不复杂。”
松本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行,货到码头后,先得过本地帮派的手。”
杨若琛双手在身前比划,“一批丝绸或者布匹卸下来,落地先切三成所谓‘自然耗损’。这还是懂规矩的。”
“要是看你是个新手的话,他们能给你报一半。”
“进库也有讲究。布匹绝对不能沾地,药材绝对不能吹风。”
“底层库管平时不管事,到出库发货的时候,货单上全是猫腻。水浸的、鼠咬的、发霉的,各有各的填单法。”
“不懂里头这些黑话,太君就是派人去库房里数,也数不明白最后剩多少实货。”
松本皱紧眉头。
虽然他听懂了大半,但实际上他也只是被杨若琛表现出来的样子唬住了。
他正准备挑几个痛点再盘问。
旁边的沙发上,宫九开口了。
“松本。”
“帝国需要的是能立刻办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松本桌前,居高临下的看过去。
“七十六号那帮人,上次报上来遇袭受损的情况,都能让帝国再组建一个七十六号了。”
宫九直接伸手拿过松本手底下的入职表。
他拔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拧开笔帽,“唰唰”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个人,咱们先留下。”
宫九把签字确认的表格扔回桌上,转头看向杨文远。
“松本你带他去要领东西,从今天开始你带他。”
杨文远马上挺直腰板,连着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
“多谢太君栽培!我一定把七十六号的账核准,决不让帝国受一点损失!”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群穿着笔挺的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公文包走进来。
他先是对松本点头致意,接着走向宫九。
“少佐阁下。”
陈群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伪政府文化交流部的季度文件,需要梅机关这边留档过目。”
宫九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页。
两人距离极近。
宫九的视线落在纸面上。
杨若琛马上开始向松本请教问题,直至把松本的视线全部遮挡了起来。
陈群的目光扫过旁边正往后退的杨文远,又和宫九对视了一眼。
“文件给我吧。”
宫九把纸册扔在桌边,“陈部长,慢走。”
陈群客气的鞠躬,转身出门。
杨文远捧着入职单,也低眉顺眼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
石板地上扔着几个粗布麻袋。
徐望川蹲在地上,扒拉着袋子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油腻的车夫短褂、破损的巡捕制服,还有两套领口发黄的劣质西装。
外勤特工林阿三从前厅走过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色的绸布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脚下踩着一双布鞋,走路直晃荡。
徐望川站起来,把手里一件车夫褂子扔给旁边的手下。
“川哥。”
林阿三走到徐望川面前站定,伸手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
“赵维汉的行踪搞定了。”
徐望川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旁边有人赶紧递上火柴点燃。
“讲。”
“这老色鬼今晚包了四海戏院的二楼包厢。”
林阿三咧开嘴笑,露出两颗金牙。
“他新包养了个女学生,最近几天宝贝得不行,去哪都带着。赵维汉身边就只带了两个跟班。”
徐望川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前,抓起一块破布。
破布底下盖着一堆开了刃的剔骨刀和几根铁刺。
徐望川挑了一把木柄最旧的尖刀,走回来塞进林阿三手里。
“带着这个去。”
徐望川盯着林阿三的眼睛。
“今晚所有动手的人,不准带一粒子弹。别去充什么军统精锐。”
“我要你们变成一群彻头彻尾的街头瘪三。”
徐望川拿下嘴里的烟,拿烟指了指林阿三的胸口。
“到了戏院,看中那女人,上去就调戏。动手的时候,怎么下流怎么来。”
“为了争窑姐、抢女人,两帮小混混在戏院里拔刀互捅。”
徐望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
“我要明天的早报上,只登他赵维汉因为桃色官司死在小流氓手里。”
林阿三把尖刀往后腰里一插,笑得肩膀直抖。
“川哥,你放心。抢女人这套业务,兄弟可是在行的很。”
“嗯,去准备吧,事成之后回来领奖金。”
徐望川摆手。
林阿三带着几个换好衣服的手下推开后院门,很快混进法租界热闹的街上。
一百里外,青东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李士群一行人正在泥坑里拔腿。
十二辆卡车抛锚了三辆,剩下的车轮陷在烂泥里不停打滑,发动机空转,发出难听的吼声。
卡车后斗里挤满了七十六号的行动队员,每个人身上都在往下滴水。
吴四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的皮鞋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面一踩下去,泥水“吧唧”往外冒。
他抬起腿用力的甩了一下。
一坨黄泥飞出去,砸在前面士兵的小腿肚上。
“李主任!”
吴四宝加快步子走到李士群身边,伸手抹掉顺着下巴往下流的泥水。
“整整三天了!”
李士群走在前面,没有停步。
“别说江南抗日义勇军的主力,咱们连个带枪的游击队影子都没摸着!”
吴四宝越说声音越大,转头指着后面的队伍。
“出来三百号人,倒下三十多个发高烧的!再这么转悠下去,咱们得把命全丢在这荒地里!”
李士群身上那件定制西装早就糊满了泥巴,领带扯得歪七扭八。
“撤退?”
李士群压着嗓子说。
“你现在去告诉影佐将军,我们在曹家渡遇袭是假情报,我们被军统当猴子耍了?!”
“还不是因为给你擦屁股!”
吴四宝闭上嘴。
李士群转过身,咬紧牙关,重新迈腿蹚进泥潭里。
“继续走!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挖出几个人来顶罪!”
吴四宝站在原地,用力踢飞一块泥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