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北路的边缘弄堂口。
赵维汉一手搂着身边舞女的腰,手指顺着旗袍开叉的地方往里滑。
他今天喝了不少花雕,走路直打晃,差不多整个人都压在舞女身上。
舞女推了他两下,没推动,只能扶着他往前走。
两个保镖跟在后头,这地方离巡捕房不远,外面还有日本宪兵巡逻,两人的枪就别在腰上,没怎么戒备。
一行人走到弄堂中间一个臭水洼边上,对面的垃圾堆后头蹿出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林阿三。
他那件大红绸布衬衫扣子全解开了,手里攥着半截青砖。
人一出来,他就扯着嗓子嚎。
“死娘们!老子给你花钱买首饰,你扭头就来陪这个秃顶老瘪三!”
林阿三不管不顾地往上冲,一脚踩进水洼,泥水溅了满墙。
后面的两个保镖往前一步,挡在了赵维汉身前。
他们看清来人的打扮,脚上的破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没拔枪,伸手就去推林阿三。
“滚远点!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你也敢拦!”
林阿三不说话,手里的青砖对着左边那个保镖的脸就砸了过去。
保镖偏头一躲,青砖擦着他颧骨砸在墙上,碎屑崩进了他眼睛里。
他叫唤了一声,捂着脸退了半步。
这一下,防线就漏了个口子。
跟着林阿三冲出来的另一个人,肩膀一缩,就从两个保镖中间的空当里挤了进去。
他袖子里滑出一把木柄发黑的剔骨刀。
人已经到了赵维汉跟前,没任何花哨动作,手腕一用力,刀就捅进了赵维汉的心口。
冬天的呢子大衣很厚,刀尖进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杀手手腕猛的一拧,整个人往前撞,把刀整个捅了进去。
拔刀,又是一刀。
一连三下,一下比一下狠。
赵维汉连叫都没叫出来,喉咙里“咯咯”的响。
他的手从舞女腰上滑下来,人顺着舞女的大腿栽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血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摊。
舞女愣了两秒,跟着就是一声尖叫,人瘫在墙根,捂着耳朵发抖。
前面两个保镖这才反应过来。
眼睛受伤的那个掀开西装,拔出枪,拉了枪栓对着林阿三就开了一枪。
枪声在小弄堂里很响。
子弹打在林阿三脚前的石板上,火星溅进他鞋里,烫得他脚一缩。
那个杀手把刀一扔,扭头就朝弄堂另一头跑,和旁边另一个没动手的一起,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林阿三本来也想跑。
可他看见弄堂那头已经有手电光在晃,还有哨子声。
巡捕房的人过来了。
跑不掉了。
林阿三腿一软,顺着墙滑到水洼里,泥水弄湿了他的红衬衫。
“杀人啦!杀人啦!”
林阿三抱着头缩成一团,声音直抖,鼻涕都流了出来,一边往后缩一边嚷嚷。
“你们打我也没用!这女人本来就是我的!我就是来找她要个说法!”
两个保镖提着枪冲过来。
一个去探赵维汉的鼻息,手一伸过去就僵住了。
另一个抬脚就踹在林阿三的肋骨上。
林阿三被踹得翻了个个儿,趴在地上直抽气,但手还是护着头,没半点格挡的样子,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无赖。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照了进来。
五六个巡捕端着枪冲了进来。
带队的探长一眼看见地上的尸体和拿枪的保镖,吼了一嗓子。
“把枪放下!举起手!”
保镖想解释,两个巡捕已经上去把他们的枪下了。
剩下的巡捕走过来,揪着林阿三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反剪着手按在墙上。
弄堂里的事刚完,法租界另一条街上,赵维汉的私宅后院静悄悄的。
徐望川靠在院里的桂花树旁,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火柴。
马驰原蹲在书房角落的铁皮保险柜前,额头上都是汗。
他捏着根铁丝,耳朵贴着柜门,手指慢慢转着密码盘。
赵维汉遇刺的消息一传开,宅子里的护院全跑去巡捕房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两个躲在下人房不敢作声的老妈子。
密码盘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马驰原停住手,抓住把手往下一压。
柜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徐望川吐掉火柴棍,走了过去。
柜子里分三层。
最下面是十几卷法币,中间压着四根金条,最上面是个木盒子,装着房契地契。
徐望川伸手把金条抓了出来。
他把金条扔进旁边人撑开的麻袋里,又去拿法币。
“川哥,这地契……”马驰原看着最上面那层问。
“不拿白不拿。”
徐望川一把将木盒里的纸全抽出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麻袋。
麻袋的布料把他的手背刮出了一道红印子,他又伸手往柜子最里面摸了两把。
确认空了,徐望川直起腰。
他的眼光落在了书桌上一个黄铜保湿盒上。
他走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半盒古巴雪茄。
徐望川拿出一根闻了闻,把整个盒子揣进了风衣口袋。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准备好的白纸,上面用墨水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一行大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徐望川把这张纸拍在空保险柜里,挥了挥手。
“走。”
几个人提着麻袋,从后门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里。
半小时后。
法租界巡捕房审讯室。
灯光打在木桌上。
那把带血的剔骨刀用报纸垫着,放在桌子中间。
林阿三坐在对面椅子上。
他那身红衬衫糊满了泥,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
他抱着胳膊,冻得牙齿打架。
带队的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上面的茶缸盖子都跳了起来。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两个手下用的杀人手法,根本就不是普通流氓!”
探长指着桌上的刀,“刀口三下都在同一个位置,这是奔着要命去的!谁指使你的?”
林阿三猛地吸了下鼻涕。
“长官啊!我冤枉啊!”
林阿三急得站了起来,又被后面的巡捕按了回去。
“那两个也是我昨天才在码头上认识的!那女的本来就是我的姘头,她说那个死胖子有钱,要甩了我。我气不过,拿了五块钱请那两个外地佬吃酒,说好去教训他一顿。”
林阿三指着桌上的刀,手抖个不停。
“我要是想杀他,我拿半块砖头往上冲?我哪里知道那两个乡巴佬手这么黑,真敢往里捅啊!长官你看看我这身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杀当官的啊!”
探长看着林阿三这副德行,再看看他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鞋,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的副探长凑过来,小声说。
“探长,那个保镖录口供了,这人一开始确实就是拿砖头砸人。另外那两个删完人就跑得没影了。还有,死者家里的跑来报案,说宅子里进贼了,保险柜被撬,钱财全没了。就是......”
“就是什么,你他妈的快说!”
探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那些贼人在赵维汉家里画了只乌龟......”
他妈的,这他妈的就是军统干的,只不过让这小子背了锅!
探长很快就想清楚了里面缘由。
但是这种烂摊子,要是说是暗杀的话,日本人那边倒是好交代了直接转给七十六号就行了,但是租界这里就会很麻烦,谁知道那些日本人的狗腿子会借这件事在租界里干什么勾当。
探长斜了林阿三一眼,“喂,小子,你家里有钱吗?”
林阿三眼睛一亮,堆起笑脸,“有有有,您说个数,我让家里人送来!”
“定案。”
探长拉过卷宗,“流氓争风吃醋,雇凶伤人致死。发下通缉令,全力搜捕在逃的两名真凶。至于这个……”
探长嫌恶地看了一眼林阿三,“明天找他家人交保释金滚蛋。”
林阿三立马双手合十,对着探长连连作揖,脸上全是死里逃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