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油墨未干的《申报》摔在办公桌上。
头版头条印着黑体大字：四海戏院突发血案，市政厅参事因争风吃醋命丧街头。
影佐祯昭双手撑在桌上，盯着那行标题，眉头拧着。
“租界的治安，真是烂透了。”
影佐祯昭用手背敲着报纸。
“一个政府参事，居然会被几个市井流氓为了一个舞女当街捅死，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宫九穿着笔挺的少佐军服，跨立在办公桌侧前方。
他的视线从报纸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阁下，法租界巡捕房那边已经定案。”
宫九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确实是那个舞女的原配相好怀恨在心，雇了两个黑帮闲散人员行凶，赵维汉喝醉了酒，保镖大意轻敌。”
影佐祯昭摆了摆手，不想再听这个。
“李士群那边情况如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香烟。
宫九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火苗跳了一下，他把一份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是青东游击区的活动轨迹分析报告。”
宫九退回原位。
“属下连夜整理了特工总部汪曼云提供的情报，青东地区昨夜确有异常的无线电波信号出现，且频次极高，抗日分子的主力，应该就藏在那里。”
影佐祯昭翻开报告，看了看上面标注的坐标，吐出一口烟。
军统动手向来是枪战和炸弹，不会为了个舞女拿剔骨刀跟人拼命。
“电波异常，说明他们的指挥枢纽没有移动。”
影佐祯昭合上报告，把半截香烟按进烟灰缸里。
“通知李士群，让他在青东给我死死盯住，告诉他，抓不到游击队主力，特工总部就不必回上海了。”
“嗨！”
宫九立正低头。
法租界，伪政府办公大楼。
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发出急促的铃声。
汪曼云拿起听筒，听了十几秒，连声应答：“明白，一定全力配合梅机关的清剿行动。”
挂了电话，汪曼云靠进皮椅里，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小口，又慢慢放下来。
李士群那头疯狗，这下要在青东的烂泥地里待上很久了。
没有十天半个月，七十六号的主力别想抽身。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账房。
徐望川拉了把太师椅坐在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块黑绒布，布上排着四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十几卷用皮筋捆好的法币。
他抓起一根金条在手心里颠了颠，嘴里哼起了那首跑调的评弹。
“川哥，赵老汉家那保险柜质量真差，早知道多拿个麻袋去。”
马驰原站在一旁，手里还在搓洗昨晚穿过的那套破西装。
“蚊子腿也是肉。”
徐望川放下金条，手指拨弄着法币，笑得露出后槽牙。
门开了。
陈恭澍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桌上的金条，人直接站住了。
他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压着嗓子开口。
“姓徐的，咱们是戴老板的人，干的是抗日的活儿。”
陈恭澍指着金条，声音都绷紧了。
“你让弟兄们扮流氓当街捅人就算了，现在还他妈的撬保险柜？这他妈的是抗日，还是干票子？”
徐望川停下哼唱，抬头看着陈恭澍。
他没反驳。
拿起桌上的两根金条，手腕一抖，扔了过去。
金条砸在陈恭澍面前的黑绒布上。
“拿去给二站的兄弟们发补贴。”
徐望川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架在桌沿上。
“老陈，你那二站刚组建，手底下的人总得吃饭吧？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拔枪。”
陈恭澍盯着那两根黄澄澄的东西。
嘴唇动了动。
两根大黄鱼。
戴老板在重庆批经费向来精打细算，二站重建至今，底下的弟兄们连顿红烧肉都没吃全乎过，枪械保养的擦枪油都是凑钱买的。
陈恭澍抬起头，想继续说纪律。
可迎上徐望川那双戏谑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吸了口气。
然后一把抓起那两根金条，直接揣进西装内兜。
“下不为例。”
陈恭澍板着脸，丢下四个字就转身走了。
徐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手。
白世维正好从前厅进来，和陈恭澍擦肩而过。
“区长。”
白世维走到桌边，把一张手绘路线图铺在桌上。
“二号目标，钱绍武，今晚他会去爱德华赌场，路线和随行人员查清了。”
徐望川坐直了，低头看那张路线图。
“钱绍武。”
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赌场位置上点了点。
“伪和平救国军采购办主任，手里捏着棉服和药品的采买权，这老小子最喜欢玩牌九。”
徐望川转头看向马驰原。
“老马，去联系法租界几个青帮的闲散人员，找那种专门收烂账的。”
“川哥，怎么个意思？”马驰原问。
“钱绍武欠了一屁股烂账，死在赌场外头，被追债的乱刀砍死，合乎情理吧？”
徐望川拿过钢笔，在图纸的一条小巷打了个叉。
“造几张高利贷的假欠条塞他身上，动手的人别用枪，用斧头。”
马驰原点头应下，转身出了门。
徐望川拿起剩下的两根金条，准备锁进保险柜。
账房的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很急。
徐望川抓起听筒：“讲。”
电话那头是老廖的声音，又急又喘：“川哥！出事了！”
徐望川手上的动作停了。
“林阿三那件案子，巡捕房原本定了保释结案，可今天早上，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个英国佬亲自打了招呼，后面还跟着宪兵队的人。”
老廖说的很快。
“探长扛不住压力，直接把案子翻了，现在定的是通共刺杀政府要员。”
徐望川捏紧了听筒，另一只手还攥着两根金条。
“林阿三判了死刑，明天清晨，提篮桥监狱执行。”
徐望川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川哥？”老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徐望川把听筒“砰”的一声砸回了座机上。
手里的金条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几步走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
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这他妈肯定是日本人越过正常的程序，直接逼着巡捕房杀了林阿三来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