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绍武把面前最后一把红色筹码推了出去。
荷官翻牌。
钱绍武盯了两秒,两颊的肥肉抖了两下。他按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板,身后的实木椅子被顶得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真他妈晦气!”
他抓起桌上的高脚杯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走!”
两个随从赶紧凑上去,一个捡大衣,另一个想扶他。钱绍武反手就是一巴掌。
“老子还没残废,滚!”
二楼包厢。
徐望川坐在沙发里,手里那杯红酒端了半天也没喝,只是隔着雕花木栏,看着楼下往外走的钱绍武。
“川哥,人安排好了,就等他出去。”
白世维站在他身后。
徐望川看了眼手表。
老廖早上那通电话还在脑子里响,死刑,明天清晨执行。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杯和木头撞了一下。
“不等了。”
徐望川扯了下领带。
“闹大,速战速决。换枪。”
白世维没问,点点头就转身出去了。
一楼大厅,几个青帮打手正坐在角落的散台边摇骰子。
马驰原装成酒保,端着托盘过去,把几杯扎啤重重墩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泼在带头那混混的手背上。
混混眼一瞪刚要骂,马驰原已经把叠好的法币塞进他手里,凑近了压着嗓子说:
“你们那位钱主任往外走了。今儿输得精光,再不堵,上个月那笔烂账连本都收不回。”
说完,他端着空盘子就挤进了旁边的人群。
带头的混混看了眼手里的钱,又朝快到门口的钱绍武看了一眼。
他一把掀开骰盅。
“兄弟们,活儿来了!”
钱绍武刚跨出玻璃转门,晚风吹过来,他打了个酒嗝。
还没走下台阶,五个青帮打手已经横着排开,堵住了他的去路。
“钱主任,手气不好啊?”
带头的混混撸起袖子走上前。
“输钱不打紧,咱那笔账今晚总该清了吧?连本带利,三千大洋。”
钱绍武酒劲上头,眉毛一竖,伸手就去推那混混的胸口。
“瞎了你狗眼!老子是和平救国军采购办主任!你敢来要账?”
混混没防备,被推得退了一步,火气也上来了。
他一把揪住钱绍武的大衣领子。
“主任也得还钱!今天不拿钱,你哪也去不了!”
钱绍武的两个随从赶紧上来扯混混的胳膊,另外四个打手也涌了上来。
双方就在台阶下撕扯成一团。
钱绍武的扣子被扯掉,他红着眼一拳砸在混混肩膀上,破口大骂。
街对面。
黑弄堂里。
骆寒松穿着短褂,鸭舌帽压得很低。
他把加了消音器的勃朗宁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去,对准了钱绍武。
街角传来当当的声响,夜班有轨电车转过弯,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很尖。
就在电车噪音最大的时候,骆寒松扣下了扳机。
那混混的手还按在钱绍武胸前,只觉得手底下的衣服震了一下,接着一股热流就喷在了手背上。
钱绍武眼珠往外凸,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句话没说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砸在了青石板上。
带头的混混愣住了。
他借着路灯看向自己的手,全是血。
再看钱绍武的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不是我干的……”
混混声音都变了。
“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自己倒的!”
几个打手一看出了人命,也顾不上要账了,转身就往街头两边跑。
钱绍武的两个随从腿都软了,一个连滚带爬地往赌场里钻,大喊着要找巡捕。
整个街口顿时乱成一团。
赌场后巷。
徐望川推开铁门出来,脱下外套扔给等在车旁的白世维。
“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白世维把西装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打着火踩下油门。
车子没开灯,顺着小巷拐上了主干道。
大丰贸易行。
后院账房。
徐望川推门进去,伸手去解领带。
沈玉兰坐在算盘前,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她把面前的折子翻开,从中间抽出份手抄的清单,拍在桌上。
“钱绍武名下第三处私产查实了。霞飞路后头那栋法式公馆。”
沈玉兰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古玩字画十二箱,保险柜里法币十五万。现大洋没数,大概四千。”
徐望川走过去,拿起清单扫了两眼。
“他这几年在采购办没少贪。棉服里的黑心棉,全换成金子藏这了。”
他把清单扔了回去。
“车备好了?”
“刘向东带人在后巷等着。”
白世维从外头跟了进来。
“连夜去搬。”
徐望川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快点。他一死,明天太阳出来,宪兵队和接收委员会就要封宅子。一个子儿都别给日本人留。”
白世维应了声,转身出门。
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徐望川走到桌边,从兜里摸出黄铜烟盒。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去摸火柴盒的手顿了下,掏了两次才把火柴拿出来。
他划了一下,火柴杆断了。
沈玉兰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她看了眼徐望川手里断掉的火柴杆,又看了看他绷紧的下巴。
“林阿三的事,你拦不住。”
沈玉兰开口,声音很平。
“工部局施压,日本人要脸面,必须死个人给伪政府交代。你换谁,结果都一样。”
徐望川没接话。
他把断掉的火柴扔进烟灰缸,重新抽出一根划着了。
火苗跳了一下,他凑上去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保释金的事,他当着林阿三的面说过。那时候林阿三还冲他咧嘴笑,说川哥办事我放心。
桌上的黑色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账房里很刺耳。
徐望川吐出口烟,走过去抓起听筒。
“哪位?”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传来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东家,瑞祥记的旧账,我拢好了。”
是杨若琛的声音。
徐望川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按在了桌沿上。
“讲。”
“明天早上六点,提篮桥交货。”
杨若琛的语速很快,没有废话。
“那边的人定下来了。”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军靴的声音近了几步,又停住了。
杨若琛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压得更低了。
“批单子的,是那位九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