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篮桥监狱死囚牢房。
地下二层的潮气混着馊掉的饭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顶上排风扇早坏了,墙皮吸饱了水,鼓起一个个发黑的包。
“巡捕房那帮拿钱不办事的狗娘养的!收了老子的钱,反手就卖人!”
牢房走廊深处,林阿三扯着嗓子在骂,手抓着生锈的铁栏杆,晃得哗啦作响。
“工部局的洋鬼子也是吃大粪的!日本人更是没卵蛋的绝户种!老子就是个混混,为了个娘们捅了个人,至于要吃枪子吗!”
两名狱卒缩在墙根,没敢搭茬。
军靴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阿三骂得正凶,一抬头,后半句话直接噎了回去。
铁栅栏外站着一个男人。
笔挺的黄呢军服,肩章上缀着两道金杠和一颗少佐星徽。
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背光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林阿三抓着铁条的手松开了。
他不认识宫九,更不知道重光堂的联络官是谁。
但他认识这身皮。
那副市井无赖的嘴脸不见了。
林阿三退了两步,靠着湿冷的墙根,一屁股坐回干草堆上。
他还把刚才蹭乱的对襟布褂拽直了些。
宫九站在门外,头也没偏:“把门打开。你们退到楼梯口。”
狱卒手忙脚乱的掏出钥匙,捅开沉重的锁头。
铁门推开一半,几个人赶紧退得远远的,把走廊留空。
宫九跨进牢房。
他没说话,伸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质扁酒壶。
单手拧开盖子,往前递了递。
林阿三盯着那只酒壶看了两秒。
“断头酒?”
宫九没应声,手举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阿三干笑了一声,爬起来,双手接过酒壶。
他没犹豫,仰起脖子,咕咚两口,把壶里的液体灌得一滴不剩。
酒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石板地上。
林阿三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喉咙里就挤出一声闷哼,双膝一软,往前栽倒,黑紫色的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宫九跨前一步,伸手慢慢托住他往下砸的肩膀,将人放平在干草堆上。
林阿三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皮半睁着,彻底没了动静。
宫九蹲在干草堆旁。
他伸出手,在林阿三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眼睛合上了。
宫九站直身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壶,揣回兜里。
他没多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出牢房,反手把铁门带上。
楼梯口的狱卒和宪兵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犯人畏罪,咬碎了藏在领口的氰化钾。已经死了。确系重庆方面的死硬分子。现在案子可以结了。”
他偏过头,看了狱卒一眼。
“直接拉去乱葬岗。”
“嗨!”宪兵低头立正。
宫九踩着积水,头也不回的顺着楼梯往上走。
靴底敲在水泥台阶上,在走廊里发出一下一下的回响。
走出监狱大门,阳光扎得他眯了下眼。
他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又把手放了下来。
……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账房。
桌上的紫砂茶杯里,热气正往上冒。
老廖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川哥,重光堂传出来的确切消息,人走干净了。药效快,没受罪。梅机关那边定的是咬毒自尽,尸首已经处理了。”
徐望川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杯里的茶,手腕一翻,把茶水全泼在了地上。
“三分钟。”
徐望川把空杯子搁回桌上。
账房里安静下来。
白世维走到门边,把门栓拉上。
沈玉兰停下了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
马驰原靠在墙角,原本搭在一起的腿站得笔直。
陈恭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盯着桌面的纹理。
只有墙上的大圆挂钟,咔哒咔哒的走着。
三分钟到了。
徐望川拉开太师椅,一屁股坐下去。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玉兰。”
“在。”
沈玉兰翻开另一本没有封皮的账册。
“阿三的抚恤金,按规矩的三倍走账。”
徐望川靠着椅背,“法币现在跟废纸一样,别拿去糊弄人。全折成大黄鱼。”
他转头看向老廖:“派个面生的,底子绝对干净的兄弟,连夜跑一趟他老家。亲手交到他爹娘手里。就说阿三在上海滩跟了个大老板,跑船发了财,后来染了急病没的。嘴都给我闭严实了,漏了一个字,我拔你的舌头。”
老廖低了下头:“我去跑。”
陈恭澍坐在对面看着徐望川,军统的抚恤金可没有这个发法。
“抚恤发完了。”
徐望川伸手,把压在砚台底下的几份纸质资料扯出来。
他挑出两张,并排摆在黑绒布上。
左边一张,孙秉坤。
新申报的主编,天天在报纸上替皇军吹嘘王道乐土,逮着重庆政府往死里骂。
右边一张,李耀祖。
日商大华棉纺厂的高级买办,借着日本人的势,到处强征商户手里的棉纱和细布,稍有不从就叫宪兵抓人。
“这两条狗。”
徐望川手指在这两张照片上戳了戳,“一块办了。”
“这两个人平时不交集。”
白世维走过来,看了一眼资料,“孙秉坤好办。麻烦的是李耀祖,他最近在帮宪兵队收棉纱,身边随时跟着两个带枪的日本宪兵。一起动手,万一李耀祖那边拖住了,枪声一响,孙秉坤那头也跑不掉。”
陈恭澍也开了口:“望川,林阿三的事我理解你心里有火。但阿三刚出的事,特高课正在查,风声还没散。这时候同时动两个人,巡捕房和宪兵队一对时间线,很容易把咱们的人串到一块。”
徐望川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
马驰原赶紧划了根火柴递过去。
徐望川就着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