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无月。
徐望川的皮鞋踩断了一截半埋在草里的白骨。
他没低头,伸手拨开前面拦路的乱树枝。
马驰原跟在后面,手抓着生锈的铁丝网往旁边用力的扯。
纸幡缠在铁丝上,被夜风吹的哗啦啦直响。
不远处的壕沟边,停着两辆运尸的独轮板车。
车板上全是干结的暗红色血污。
几只眼冒绿光的野狗正围在沟底扒拉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野狗呲起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
老廖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随手抛了过去。
大洋砸在土包上。
看坟的老头从草窝棚里钻出来,一脚踩住那两块现大洋,弯腰捡起来揣进袖管里。
“东头那条沟。”
老头没看他们,往身后指了指。
“早上送来那个喝药的,就扔在那儿。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要弄走我不拦着,不过手脚快点。这地方的野狗护食,晚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老头说完,重新缩回了草窝棚。
徐望川走到壕沟边。
沟底积着发臭的死水,烂泥里横七竖八叠着好几具尸首。
林阿三就躺在最上面。
他那件粗布对襟褂子已经被划烂了,领口扯开着。
一条腿蜷着,脚上的黑布鞋少了一只,露出沾满黑泥的脚底板。
一看就是被狱卒一路拖着脚踝,像扔麻袋一样扔下来的。
马驰原站在沟沿上,看着底下的惨状,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这帮拿钱不办事的狗娘养的巡捕房!老子明天就去把探长的全家给——”
徐望川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马驰原。
眼神很平,马驰原后半句狠话就没说出来。
“下去抬人。”
徐望川收回视线。
他自己先迈开腿,顺着陡坡往沟底滑。
烂泥很滑,他左脚踩空了一下,膝盖磕在了一块尖石头上。
他连顿都没顿,站稳了继续往下走。
高帮皮鞋陷进发臭的污泥里,泥水没过了脚踝。
徐望
川走到林阿三身边,转过身,在四周的烂泥里翻找。
烂泥太厚,他双手全沾了黑水。
找了两圈,终于在半米外的一具腐尸底下,把那只黑布鞋拽了出来。
徐望川半蹲下来,单腿跪在泥水里。
他握住林阿三冰凉僵硬的脚腕,把那只满是泥浆的布鞋套了回去。
后跟卡住了,他用手指垫着,一点点把鞋帮提上来,穿严实。
穿好鞋,他目光挪到林阿三脸上。
林阿三满脸都是混着血的泥浆,五官都辨认不清了。
徐望川抬起胳膊,用西装干净的袖口,按在林阿三的额头上。
从上往下,用力的擦过去。
泥浆糊住了袖口,他就换另一只袖口,把脸颊、鼻梁、下巴上的泥一点点蹭掉。
直到把那张脸擦干净。
徐望川蹲在那儿,盯着林阿三看了好一会儿。
“说好保出去吃老酒的。”
他突然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川哥办事不牢靠。下辈子,千万别信我了。”
他拍了拍林阿三沾满泥水的肩膀,站起身。
“裹上。”
马驰原抖开一卷草席,把林阿三裹严实,用麻绳横竖捆了三道。
他和老廖一前一后,扛起草席爬出壕沟。
沈鸿声的乌篷船就停在两里外的一处暗河汊子里。
尸首被放进船舱,压的船身往下沉了沉。
沈鸿声没点灯,长篙在岸边撑了一下,乌篷船顺着水流,滑进了黑夜里。
老廖坐在船尾,从麻袋里抓起一把黄纸。
黄纸在风里散开,落进黄浦江的浪头里,很快就被水眼吞了个干净。
船过了江,摇进浦东的芦苇荡。
义庄后山。
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在荒野里听着很闷。
马驰原和老廖换着手,挖的很快。
土很硬,里面还夹着树根和碎石。
坑挖好后,他们把裹着草席的林阿三放了下去。
填土的时候,马驰原一锹一锹铲的很用力,眼圈一直红着。
坟包堆起来了。
马驰原扔掉铁锹,从旁边搬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匕首。
“川哥,立个碑吧。”
他嗓音发紧。
“不刻真名,就刻个三字。”
“扔了。”
徐望川站在坟前,低头清理着手上的泥。
“川哥!”
“我让你扔了!”
徐望川抬起头。
“立碑就是给仇家指路!你是嫌日本人找不着他,还是嫌汉奸掘坟掘的不够快?”
马驰原攥着匕首,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盯着那块青石板,僵了有十几秒,最后手一松。
青石板砸在泥地上。
他转过身,走到不远处的柳树下,一刀劈下了一截粗壮的树枝。
削掉枝条后,他把那根光秃秃的柳木橛子砸进坟头前面的土里。
砸完,他趁着徐望川背过身去,偷偷用大拇指抹了一把眼睛。
接着用匕首尖,在柳木橛子的最下端,不显眼的地方,刻了一道十字印记。
等把小鬼子打跑了,兄弟再替你弄个正儿八经的碑。
马驰原在心里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徐望川把手上的泥擦干。
他伸手探进大衣口袋,掏出了一盒做工考究的雪茄。
这是昨晚从汉奸赵维汉家保险柜里顺出来的洋货。
他拆开木盒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
没带雪茄剪,他低头用牙把烟蒂那一头咬掉,吐在地上。
然后摸出火柴。
风大。
火柴划着了,刚跳起一点火苗,就被吹灭了。
徐望川没动,换了根火柴,半转过身,用后背挡住风。
“嚓。”
火光重新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呛进肺里,他压着嗓子低咳了一声,把点燃的雪茄插进了坟头的黄土里。
接着是第二根,咬掉头,点燃,插进土里。
第三根。
第四根。
一整盒雪茄,被他一根接一根,全在林阿三的坟前点着了。
二十支雪茄在黑夜里排成一列,红色的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名贵的烟气和荒郊野外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阿三,川哥平时抠门。但这洋烟,我知道你好这口。”
徐望川看着那些红点。
“今天全给你点上,慢慢抽,别舍不得。”
他把空木盒扔在一旁,拍了拍手里的烟丝碎屑。
“答应你的事,我都交代下去了。”
“三倍的抚恤金,全折成了硬通货的大黄鱼。老廖明天就出发,亲自跑一趟你苏北老家,亲手交到你爹娘手里。”
“他们以后不用再看村长脸色了。可以买上几百亩地,踏踏实实做个富家翁。”
说到这,徐望川弯下腰,伸手在林阿三新堆的坟土上,用力的拍了两下。
土是湿的,泥点子溅上了他的手背。
“安心走。”
他直起身,左脚磕破的膝盖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徐望川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马驰原和老廖。
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的扬起,他伸手按住衣襟。
“阿三的命,不能白给。”
徐望川的目光越过黄浦江,看向上海滩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咱们这行,讲究血债血偿。”
他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那份催命名单上,还剩三个。”
“从明天开始。名单上的名字。”
徐望川顿了顿。
“一个都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