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愚园路,李耀祖私宅对面。
裁缝铺二楼。
陈恭澍坐在一张掉漆的方凳上。
窗台上放着一架老式缝纫机。
陈恭澍右手搭在缝纫机台面上,手指轻轻敲击木板。
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压在缝纫机机头底下。
木门推开。
赵二走进来。
“人没回。”赵二说,“刚打听清楚,李耀祖还在外白渡桥那边的日本领事馆参加商业酒会。说是吃完日本菜,还要去喝花酒。”
陈恭澍抬起手腕看表。
指针指向八点十分。
“路面弄好了?”陈恭澍问。
“下午四点就弄好了。”赵二点头,“挖了半条沟,旁边立了块‘工部局修路,车辆绕行’的木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端倪。”
陈恭澍没再说话,视线透过窗户缝隙盯着对面的路面。
时间流逝。
街上的行人逐渐减少。
偶尔有巡捕拿着警棍走过。
十点半。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拐进愚园路,引擎声打破了街道的安静。
陈恭澍右手探到缝纫机底下,握住勃朗宁手枪的握把。
拇指推开保险。
别克车前照灯打在弄堂口的木牌上。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
车厢后排坐着两个穿黄呢军服的日本宪兵。
李耀祖被夹在中间,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打着酒嗝。
司机探出头往前看。
“路断了,开不过去。”司机转头对着后排说。
李耀祖不耐烦地推开车门。
“没多远了,走两步回去。”李耀祖说着,迈步下车。
两名宪兵跟着下车,一左一右护着李耀祖,避开地上的深沟。
李耀祖走在前面,抬手扯松脖子上的领带。
“修路也不提前通知,工部局这帮人越来越没规矩。”
李耀祖嘴里骂骂咧咧,走到离沟沿最窄的位置。
赵二手里的秒表掐到零。
“到位。”赵二凑到陈恭澍耳边说。
陈恭澍抬起手臂,枪口透过窗缝探出。
他没有瞄准太久。
扣动扳机。
“噗。”
一声闷响。
李耀祖的后脑勺突然炸开一团血花。
身体受到动能冲击往前一栽,没有任何挣扎,直接扎进前面挖好的深沟里。
两名宪兵听见异响,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枪套。
二楼窗户推开,三支枪同时开火。
子弹划破空气。
左边的宪兵胸口连中四枪,身体往后一仰,重重摔在路面上。
右边的宪兵反应快些,就地一滚躲开第一轮射击。
赵二早就顺着一楼的后门摸了出来。
他借着黑暗的掩护,绕到宪兵背后。
一刀刺入宪兵后心。
拔刀,再刺。
宪兵痉挛两下,彻底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陈恭澍拿着枪走下楼,快步走到深沟边。
李耀祖趴在沟底,脑后一个弹孔正往外冒血。
陈恭澍蹲下身,伸手探进李耀祖的西装口袋。
翻出一个牛皮钱包和一块金怀表。
他把这两样东西揣进自己的衣兜。
赵二走向别克车。
司机早就吓破了胆,缩在驾驶座上发抖。
赵二一枪托砸晕司机。
他在车厢里搜索,从后座脚踏处翻出一个黑色公文包。
拉开拉链。
公文包里装着厚厚一沓文件。
赵二把文件递给陈恭澍。
陈恭澍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这是大华棉纺厂这半个月强征棉纱的调度单,以及给日本军需部的供货报价表。
上面的数目极其惊人。
陈恭澍把这些单据全部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把他的尸体扛到车上去。”陈恭澍指着沟里的李耀祖。
两名外勤跳下沟,抬起李耀祖的尸体,塞进别克车的后备箱。
“宪兵的尸体拖下去,盖上草席。”陈恭澍继续下令。
赵二和外勤把两具日本宪兵的尸体拽进深沟,用旁边的破草席盖严实。
随后他们提起旁边准备好的修路用石灰粉,大把大把地撒在路面的血迹上。
白色的石灰迅速吸干了血液,掩盖了痕迹。
“撤。”
陈恭澍转身走向别克车的驾驶座。
赵二坐进副驾驶。
两名外勤隐入弄堂的黑暗中自行撤离。
凌晨一点。
黑色别克车缓慢行驶,停在梅机关大门口往东五十米的梧桐树下。
这里刚好处于梅机关门口哨兵的视线死角。
陈恭澍没有熄火。
赵二推门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李耀祖的尸体已经僵硬。
赵二抓住李耀祖的双腿,用力一拽。
尸体滚落下来,砸在人行道的青石板上。
陈恭澍从车里拿出一张裁好的白纸,走到尸体旁。
纸上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
汉奸下场,血债血偿。
陈恭澍拔出一把短匕首,穿透白纸,直接扎进李耀祖的胸口,将字条死死钉在尸体上。
“走。”
陈恭澍拔出车钥匙,两人步行离开现场。
凌晨四点。
梅机关门口换岗。
两名新接班的日本宪兵持枪站定。
其中一名宪兵例行巡视周围环境。
他端着三八式步枪,走到东侧五十米处,停下脚步。
路灯昏暗。
地上横着一具穿西装的中年男尸。
宪兵快步上前,看清了死者的脸,目光落在胸口的白纸上。
匕首钉得很深。
纸条上的墨迹有些模糊,但那八个中文字依旧刺眼。
宪兵转身,拿起脖子上的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黎明的宁静。
大批日军从梅机关大院内冲出来,迅速封锁街道。
早上六点。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影佐祯昭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开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李耀祖的尸体和那张带血的字条。
松本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保持立正姿势。
影佐祯昭拿起那张带血的字条原件。
他的手指捏住边缘。
“这是这周第几个了?”影佐祯昭抬起头。
松本翻开手里的档案夹,看着上面的记录。
“四个。”松本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天之内,四个为帝国服务的中国人被当街处决。”
影佐祯昭没有接话。
“赵维汉,市政厅参事。”松本继续念,“钱绍武,和平救国军采购办主任。孙秉坤,新申报主编。现在是李耀祖,大华棉纺厂经理。”
影佐祯昭用力将字条拍在桌面上。
“全部都是在我们的控制区内发生的。”
影佐祯昭站起身,“这是挑衅。”
“各大报馆的记者已经围住了巡捕房。”松本说,“虽然前几起案件被法租界定性为流氓械斗和情杀,但这次尸体直接扔在我们门口,现在高度怀疑是反日组织干的。”
影佐祯昭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他看着大门外的街道。
“七十六号那边有消息吗?”影佐祯昭问。
“李士群主任带着主力在青东清剿游击队。”松本回答,“上海市区的安保目前出现了极大的真空。”
影佐祯昭转过身。
“把李士群叫回来。”影佐祯昭命令,“立刻。让他看看他负责的事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