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虹口。
一辆沾满泥浆的黑色轿车停在梅机关斜对面的巷口。
泥浆糊了半个车身，挡风玻璃上还粘着青东田埂边的草叶，一看就是连夜从乡下往回赶的。
李士群没有下车。
他让司机熄了火，自己坐在后座，把一件干净藏青长衫抖开，慢慢换上。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又用手巾蘸了凉水，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和脖子。
手巾拿下来时，上面沾着青东田埂上带回来的黄泥印子。
他摇下车窗，把用过的水泼出去，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等了五分钟。
“开过去。”李士群说。
车子滑到梅机关门口。
李士群下车时，长衫下摆扫过地面，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才迈步进去。
副官通报后，他推开影佐办公室的门。
影佐祯昭正低头看一份电报，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桌上压着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李耀祖的尸体，胸口插着匕首，白纸黑字“汉奸下场，血债血偿”被血洇湿了一半。
照片一角压着青瓷镇纸，码得整整齐齐，一张挨一张。
“坐。”影佐说，“青东那边，辛苦你了。”
语气客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士群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后背挺得笔直。
“机关长，青东的抗日义勇军主力……”
影佐抬起手，止住了他。
“李主任。”影佐把电报放下，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四天。四条人命。最后一具，扔在离我们机关大门五十步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你在青东追剿主力，我是知道的。顾复生那支游击队，确实该清。可是……”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轻轻推到李士群面前，“上海不是青东。你把能打的人都带走了，市区就空了。这不是治安的问题，李主任，这是脸面的问题。”
李士群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了一下裤缝。
明明是你的命令，明明是你让我死守青东不准回来。
这话堵在喉咙口，他没敢往外吐。
他张了张嘴，“泰和洋行那边是吴四宝擅自……”
影佐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要听谁对谁错。南京那边，总军参谋部昨天已经过问了。宪兵队的桥本少将，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他看着李士群的眼睛，还在笑，“三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松本坐在侧桌，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走字，把“总军参谋部”和“桥本少将”逐句记下。
宫九以联络官身份坐在门边，面前也摊着本子，笔尖在“十日”和“宪兵队协助”两个词下面各划了一道，然后翻过一页，盖住了。
影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士群。
“十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干净，“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人。活的，或者能指认的尸体。”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士群脸上。
“李主任，你是聪明人。桥本那边，我替你挡了两次。第三次，就不好挡了。到那时候宪兵队要派人‘协助’你整顿市区，七十六号的兄弟听谁调度，我也说不准。”
李士群站起来。
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深深一躬。
“十天。机关长放心。”
声音稳，但躬身的时候，左手在长衫口袋里攥了一下。
他退到门口时，影佐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李主任，青东的事，慢慢来。上海这边，才是根本。我会安排宪兵队的涩谷协助你，你放心，他只管协调联络，不干涉你的决策。”
李士群的后背僵了一瞬。
涩谷。宪兵队的人。
“不干涉决策”，这话反过来听，就是有人要贴身盯着他了。
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
宫九合上本子，起身朝影佐点了下头，跟着离开。
走廊里，李士群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宫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始终没有出声。
两个人的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快一慢，声音干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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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霞飞路大丰贸易行。
二楼会客室。
铁皮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白汽。
桌上摆着三只粗瓷茶杯，茶汤颜色很浓。
桌子中央码着一排小黄鱼，整整齐齐，金灿灿地摞成三堆。
徐望川坐在主位，手里捏着根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炉子里的炭。
陈恭澍和白世维分坐两侧。
“全换了？”陈恭澍看着那三堆金条。
“都让玉兰换成小黄鱼了。”徐望川把火钳搁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法币那东西，今天值一块，明天值八毛，放在手里发慌。金子踏实。”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三堆金子上停了一下。
上回也是这么折的。
林阿三的抚恤，三倍，全折成大黄鱼，连夜送回苏北。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把老陈和老白都叫来，两件事。第一，分钱。第二，以后上海区不再分一站二站了。”
陈恭澍和白世维同时抬头。
“这几回连着动手，调度上谁都踩谁的线，再分着管迟早出事。”徐望川说，“老陈管行动。所有外勤、狙击、突击、锄奸，全归你。老白管情报。”他转向白世维，“所有内线、反谍、档案、电讯，全归你。各管各的，互不插手。有交叉的地方，我来协调。”
陈恭澍茶杯端到一半，停了两秒，放下来，点了点头。
“只要你能给戴老板那交代，我没意见。谁让你是区长。”
白世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金条，又看了看徐望川，“望川，这钱你想怎么分？”
“你们各拿各的。具体怎么发到下面，你们自己定。只要别让下面卖命的弟兄找到我这就行。”
陈恭澍伸手把面前那堆金条拢进一个牛皮纸袋。
白世维则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把自己的那份包好。
“还有个事。”陈恭澍把纸袋口折好，抬头看向徐望川，“周大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徐望川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火钳，又拨了一下炭，炉子里溅出几粒火星。
“周大年跟前面四个不一样。”徐望川说，“前面那几位，手里最多几个保镖，躲在租界里觉得日本人能罩一辈子。周大年是宪兵队便衣队的，他自己就是刀把子，手里有枪，身边有人，出门有便衣跟着，你摸到他跟前不容易。”
他顿了顿，把火钳搁回炉边。
“老白先去摸。活动规律、常去的地方、身边几个人、什么时间落单，全摸清楚再说。等情报齐了，老陈再动手。这一个，急不得。”
白世维点头，“明白。”
陈恭澍不再多问，拎起纸袋起身，“那我先回去等你信。”
徐望川挥了挥手，“去吧。钱别省，该花就花。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楼下。
赵二蹲在门口的电线杆旁抽烟，见陈恭澍出来，赶紧把烟头一扔，迎上去。
他眼睛往陈恭澍手里那袋东西上一扫，压低声音，“站长，这里面都是？”
陈恭澍点了点头，没多余的表情。
赵二眼睛一亮，“徐区长这么大方啊？这比咱们在北平爽多了。”
陈恭澍没接话，把纸袋往腋下一夹，大步往前走。
赵二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念叨，“早知道上海油水这么足，当初就该早点申请调过来。”
陈恭澍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