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
伙计们光着膀子,把成捆的细布往板车上垒。徐望川拉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叠法币,嘴里骂个不停。
“轻点搬!这都是现钱!一匹布抽两毛,老子这趟苍蝇飞过去都得拔根毛下来!”
沈玉兰走过来,递过去一张清单。
“外勤赏金、租车钱、置办衣服的开销。”沈玉兰说,“三万七千块。法币。”
徐望川捏着钱的手一紧,牙花子吸得嘶嘶响。
“三万七?吃金条啊他们!”他瞪起眼。
骂归骂,他从怀里又摸出厚厚一沓法币,连着刚才那些一起拍在桌上。“发下去,按七万四发。双倍。卖命的钱不能省,子弹不长眼,别让兄弟们觉得我小气。”
沈玉兰没拿桌上的钱。“昨天不是刚给陈恭澍和白世维发了金条?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发下去就行了。”
徐望川把钱推过去。“算了算了。这次咱们发。难得老子大方一回,得让他们念我的好。”
沈玉兰收起钱,转身进屋。
院门推开,白世维快步走进来,在徐望川身边停下。
“望川,这狗日的周大年确实有两下子。”白世维压低声音,“这王八蛋没少跟日本宪兵学,还是咱们这段时间的动作把他吓坏了,警惕心变强了,今天早上咱们两个兄弟去摸底,差点让他的人套进死胡同,险些折了。”
徐望川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嗯......隔着纸面看人,跟隔着锅盖猜菜一样,不好猜也猜不准。”徐望川放下茶碗,“咱们一起看看去。”
虹口,乍浦路街角。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街角支着个馄饨摊,热气腾腾。
徐望川和白世维穿着粗布短衫,头上扣着旧毡帽,蹲在摊位旁边的矮桌前。
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大碗荠菜大肉馄饨。
摊主老江掀开锅盖,白汽混着骨汤的香味直冲而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明面上开的是一个馄饨摊,暗里是上海区的外围眼线。
“三天来了两趟。”老江握着漏勺,边搅动铁锅边压着嗓子说,“从不坐同一辆黄包车。每次进巷子前,非得绕过半条街。属狗的,鼻子灵得很。”
徐望川挑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老江,你这肉馅里姜切太大了。”徐望川含糊不清地抱怨。
“您凑合吃。”老江把漏勺搁下。
马路对面,三个人走进视野。
走在中间的正是周大年。一身黑色对襟短衫,腰间鼓囊囊的。
他走路身子发板,肩膀从不乱晃,后脑勺长了眼一般,目光不停地扫向街道两侧。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眼神同样警惕。
三人推开斜对面“虹口咖啡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徐望川端着碗,目光没从周大年的背影上移开。“有点意思。”
半小时后。
一个穿灰西装、腋下夹着皮质公文包的瘦高男人出现在街口。
他走得很快,直接推门进了咖啡馆。
徐望川侧过头。
“那是傅宗扬。”老江端着一笼刚蒸好的烧卖放在桌上,“伪市府产业整理署的专员,专门负责给洋人产业登户造册。”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玻璃,徐望川看得很清楚。傅宗扬拉开椅子,直接在周大年对面坐下。
两人没有寒暄。傅宗扬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
周大年身子前倾,嘴里说了句什么,傅宗扬连连点头。最后,周大年掏出钢笔,在文件上刷刷签了字。
“这对搭档最近很忙。”老江用抹布擦着旁边的空桌,“天天往美国圣公会的教堂和美资学校跑。周大年带便衣去镇场子,摔桌子拔枪的吓唬人。这个傅专员就拿着文件,逼里面的牧师和校董签字,硬占人家的房产地皮。”
徐望川咽下嘴里的馄饨,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强占美资产业。这可是个火药桶。
“那教堂对面,有什么营生?”徐望川问。
“有个卖生煎的摊子。”老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摊主是个寡妇,大家都叫她佟嫂。人干练,手脚麻利。就是这摊子三天两头被便衣队掀翻,生意不好做。”
徐望川盯着老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打听这么清楚?”徐望川把剩下的馄饨汤一口喝干,“老江,你该不会是看上那寡妇了吧?”
老江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长官,您...您拿我寻开心。”
徐望川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当啷一声拍在桌上,压在空碗底。
“一块是馄饨钱。”徐望川站起身,扯了扯短衫的下摆,“另一块,你替我送去给佟嫂。告诉她,那生煎摊子我们包了,要是有人找她麻烦,我就带人去掀桌子。让她帮咱们盯着教堂那边进出的人。”
老江立刻收敛神色。“明白。”
徐望川压低帽檐,转身走入人群。白世维丢下半碗馄饨,紧步跟上。
回程。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平稳穿行在法租界的林荫道上。
后座,徐望川慵懒靠着真皮靠背,双手枕在脑后,双目轻闭。
“那个姓傅的不简单。”
徐望川语声不高,语调平淡,刚好能让身侧并排坐着的白世维听得一清二楚。
“把他底细查清楚。没有日本人撑腰,光靠伪政府,他就敢明目张胆收美国人的资产?”
白世维微微转头看向徐望川。
“望川,小日本就不怕挑起美日战争吗?”
徐望川是清楚的这租界也是太平不了几年了,小鬼子是狼子野心,不过也许可以利用一下傅宗扬。
“老白,你别忘了当初北平咱们是怎么干的!早做准备!”
白世维皱起了眉,语气惊讶,“你是说......”
“形势只会越来越恶劣,所以早做准备,是没错的!”
轿车匀速转弯,稳稳驶入法租界腹地,顺利驶向霞飞路口。
即将抵近路口时,前方路边突然猛地冲出一道人影,速度极快,直直拦在车头前方。
司机眼疾手快,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滞涩声响,车身微微顿挫,堪堪停住。
徐望川倏然睁眼,眼底的松弛尽数褪去,瞬间凝起冷沉的警惕。
马驰原死死站在车头前方,来不及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等车内人开口,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按住车窗边缘。
“川哥!”
“着什么急。”徐望川缓缓坐直身子,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马驰原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语速急促,嗓音发紧:“七十六号出事了……李士群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