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法租界的路口。
马驰原双手扒着车窗边缘，语速极快。
“川哥，七十六号出动了。李士群凌晨回的上海，今天上午把七十六号所有人拉进大院开会。”
马驰原盯着坐在后排的徐望川。
徐望川靠着椅背。
“他说了什么？”
“发了疯。上面给他十天限期，他下令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整个七十六号的人全撒出去了。”
徐望川拍了拍前排司机的座椅。
“回贸易行。”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院。
李士群站在会议室的桌子旁，盯着底下站成几排的特务。
“十天。”
李士群声音嘶哑。
“影佐将军只给我十天。十天找不出杀手，我死。但我死之前，在座的各位，我一定拉你们垫背。”
底下鸦雀无声。
李士群拔出腰间的配枪，重重拍在身旁的木桌上。
“都别给我留力气。所有反日分子的线索，以前压着的，现在全翻出来。有一点嫌疑就抓回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目光扫过人群。
“吴四宝。”
吴四宝跨出一步。
“在。”
“通知青帮的人，有举报就抓。给钱，皇军不缺赏钱。今天晚上，我要看到审讯室塞满活人。去办。”
吴四宝领命转身。
他在青东乡下吃了一肚子泥，早就憋着邪火。
当晚，吴四宝带着三辆军用卡车扑向曹家渡华界段。
特务踹开三条弄堂的铁门，没有盘问，没有核查。青帮外围混混随便指认一句，特务直接拿人。
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一名青年被两个特务架着拖出家门，拼命挣扎。
“我不是抗日分子！我是做生意的！”
吴四宝走过去，抬手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说你是，你就是。带走。不够数就拿这些废物凑。”
吴四宝挥了挥手。
两个小时，七十多人被强行塞进卡车，拉回极司菲尔路。
七十六号地下审讯室。
涩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铁青。
铁门内传来皮鞭抽打声和凄惨的哀嚎。
一名特务推门跑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按了手印的口供，凑到涩谷面前。
“涩谷太君，问出来了。这三个承认发过抗日传单，那个承认卖过违禁药品。”
特务一脸邀功的神色。
涩谷瞥了一眼口供，伸手将纸张推开。
“影佐将军要的是杀人凶手，是杀害大日本帝国友人的反日分子，不是发纸片的学生。”
涩谷声音生硬。
特务碰了个钉子，赶紧收起口供退下。
涩谷从口袋摸出一个小日历本，用笔在今天的日期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叉。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是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
涩谷嘴角下拉，呸的一声，啐了一口。
二楼最东侧办公室。
丁默邨坐在沙发上，端着紫砂壶慢慢嘬了一口茶水。
陈群坐在他对面。
丁默邨放下紫砂壶。
“陈老弟，你看看这极司菲尔路，乌烟瘴气。”
陈群顺着话头接腔。
“李主任这也是急于向影佐机关长表忠心。抓的人多了，总能碰上一个。”
丁默邨嗤笑一声。
“他这是慌不择路了。日本人要的是上海平稳，是占领区的秩序。李士群现在抓一堆无辜百姓，滥捕乱杀，租界内外都在看。他这么搞，只会激起民怨。百姓恨七十六号，日本人怪他无能惹事。”
丁默邨靠向沙发靠背。
“他打着给日本人办事的旗号，其实在拆日本人的台。十天一到，抓不到真凶，全是烂账。到时候民心和日方两头得罪干净，纯属自掘坟墓。”
陈群连连点头。
“丁主任看得透彻。那我们党部这边，需要去机关长那边提个醒吗？”
“不用。”
丁默邨摆手。
“日本人眼睛亮着呢，我们就坐着看戏。”
陈群起身告辞。
他离开极司菲尔路，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
法租界，大丰贸易行二楼。
徐望川坐在皮椅上。
陈群刚刚离开，把丁默邨的话一字不差地留了下来。
徐望川手指敲击着实木桌面。
白世维站在办公桌前。
“大搜捕确实没章法，但架不住七十六号人多。”
白世维眉头紧锁。
“赵维汉案子里有几个兄弟露过面。钱绍武案子，现场那五个青帮打手是亲眼看着人死的。现在七十六号和青帮的人在街上疯咬，万一这帮打手被抓，或者贪财去举报，受不住刑，肯定会咬出线索。”
徐望川手指停住。
“那五个青帮打手，不能留在上海了。”
他扬声喊了一句。
“马驰原。”
马驰原推门进来。
“川哥。”
徐望川从抽屉摸出五根小黄鱼。
“去找沈鸿声，用最快的速度备一条快船。走水路，连夜把那五个青帮打手送回苏北老家，一人给五十块大洋安家费。告诉他们，永远不许再回上海。”
马驰原上前接过金条。
“明白。但……要是他们不肯走呢？”
徐望川目光冰冷。
“那就给他们两条路。要么拿钱滚出上海，要么丢进黄浦江喂鱼。”
“是。”
马驰原转身离去。
办公室门再次推开。
沈玉兰拿着密码本走进来，反手锁死房门。
“电台还在静默期。香港那边刚转过来一封加急电报。”
沈玉兰将电文拍在桌上。
“这已经是这几天的第二封了，重庆在催战果。”
徐望川拿过密码本。
上面全是催问刺杀进展的内容。
他从桌上拿起打火机，直接点燃纸张边缘。
“回电。”
沈玉兰拿出钢笔。
“大鱼将烹，静候佳音。”
徐望川报出八个字。
沈玉兰快速记下，抬头看着他。
“李士群现在不计后果地乱咬，我们的行动窗口被压得很小。要不要暂避锋芒？”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开百叶窗。
视线穿过玻璃。
霞飞路对面的街角多了七八个生面孔的闲汉，有的靠着电线杆，有的蹲在卖报摊旁，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和大丰贸易行的门口。
“七十六号的触角已经伸到法租界边上了。”
徐望川松开百叶窗。
“要我去把外面那几个清掉吗？”白世维问。
徐望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疯狗咬得越欢，咬死的越是他自己的人缘。他抓的百姓越多，越是在给日本人惹麻烦。等十天期满交不出真凶，他怎么收场？”
白世维跟进半步。
“那周大年的计划……”
“周大年的事不许停。”
徐望川双手按在桌面上。
“但他现在警觉，打法必须换。尽快完成他跟傅宗扬的所有交接点摸排。”
徐望川看着白世维。
“李士群觉得我们在躲，日本人也觉得大搜捕压住了阵脚。我们就挑李士群疯劲最高、日方目光全被搜捕吸走的当口动手。”
他顿了顿。
“打脸就得往死里打。我要在李士群最嚣张的时候，把周大年的人头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