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大搜捕的第三天。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用卡车,车斗板上干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几个特务蹲在台阶上抽烟,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撸到肘弯,有人在数钞票。
地下审讯室的铁门隔三岔五被推开,拖出来的人多数站不稳,被架着往院子边上的墙根一扔。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连哼都不哼了,只剩出气。
涩谷从审讯室走廊出来,脸绷得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
他在日历本上又画了一个叉。第三天。
三天,七十六号抓了一百四十多号人。能跟“反日”沾边的,不到十个。这十个里头,有六个是印传单的学生,两个是替抗日报纸送稿的跑腿,剩下两个纯粹是跟吴四宝手底下的人结过梁子,被栽赃塞进来的。
至于杀赵维汉、钱绍武、孙秉坤、李耀祖的凶手——连影子都没摸着。
涩谷合上日历本,沿着楼梯往二楼走。
走廊尽头右手边,挂着“联络官办公室”木牌的门半掩着。
涩谷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宫九坐在办公桌后面。
涩谷立正敬礼。
“少佐阁下,卑职有事汇报。”
宫九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涩谷咽了口唾沫。“三天了。一百四十七人。其中确认与反日活动有关的不足十人,全是边缘人员。李主任的审讯方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
“实在……毫无章法,更像是地痞流氓。”
涩谷还没等宫九开口,突然声音变得狠厉。
“李士群就是在糊弄帝国!他根本没有在找凶手!他的人——”涩谷声音拔高,“一群乌合之众!冲进弄堂见人就抓,抓回来打一顿,交不起钱的送审讯室,交得起钱的当天就放。有的人前脚被抓,后脚家里就有青帮的人上门‘说和’,开口就是五百大洋保人费。”
他喘了口气。
“少佐阁下,这不是搜捕,这是敲竹杠!对付真正的反日分子他们没有半点本事,干起栽赃陷害、敲诈勒索倒比谁都拿手!他们心里只有钱,根本没把帝国的事放在心上!”
宫九放下笔,靠向椅背。
他没有打断涩谷。
涩谷说到这儿,胸口还在起伏。三天积攒的怒气把他脑子烧糊了,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来得及过脑子。
“少佐阁下!影佐将军派您来做联络官,您为什么不管!这身军装——”
最后半句没出来。
宫九已经站起来了。
动作不算快,但涩谷话音刚落到“军装”两个字上,整个人就矮了半截。不是因为怕,是宫九从桌后绕出来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的嗓子自动关了闸。
一记耳光。
声音干脆,像板子拍在案板上。
涩谷半边脸转过去,军帽飞出一步远,在地上打了个旋。
“我配不配穿这身军装。”
“是土肥原将军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准尉来教训我。”
涩谷僵了一息,随即猛地立正,腰弯到九十度。
“卑职失言!”
宫九没让他起来。
他走到涩谷面前,低头看着他弯下去的后脑勺。
“管?”
宫九把这个字吐出来,语气忽然轻了。
“你也能管。你为什么不管?”
涩谷的呼吸停了一拍。
宫九绕过他,弯腰把地上的军帽捡起来,拍了拍灰,随手搁在桌角。
“涩谷君。”
涩谷直起腰,半边脸火辣辣的红。
宫九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刚才没看完的那份审讯记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咱们在这看戏,不好吗?”
“你觉得李士群这样,还能蹦跶多久。”
涩谷盯着宫九的侧脸看了两秒,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再次立正敬礼,转身出门。
同一时间。一楼。
李士群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圈和叉。烟灰缸里插着五六个烟头,最新一根还冒着烟。
吴四宝推门进来,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把门带上。
“刚才楼上宫九跟涩谷那小子吵起来了。”吴四宝说着,在李士群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宫九还扇了他一嘴巴。”
李士群手上夹着烟,没抬头。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来得快去得也快。涩谷,宫九,两条狗咬起来,总比一起咬他强。
“涩谷也是活该。”吴四宝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他妈的狗屁不懂,就仗着是日本人,在咱们地盘上指手画脚。宫九这巴掌也算是替咱们出气了。”
他朝门外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方向对着楼梯——宫九办公室的方向。
李士群把烟头摁灭。
“别跟宫九那边闹别扭,毕竟他现在是咱们的顶头上司,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吴四宝哼了一声,没接这茬。
李士群从地图上收回目光,看向吴四宝。
“这三天,抓抓放放的,有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吴四宝咧嘴笑道。
“实质性的?要说反日分子,真没逮着什么像样的。但钱倒是弄了不少。”他伸出三根手指,“光保人费就收了三万多。还有几家铺子被吓破了胆,主动孝敬了一批货。东西和钱我都让人搬您办公室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实在交不起钱那几个,我寻思挑几个看着像那么回事的,补几份口供,给日本人交差得了。”
李士群没有立刻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了两下,烟点着了,他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烟。
“那帮日本人懂什么。”
李士群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就他妈给了十天。我上哪儿找反日分子去?人家是职业杀手,杀完就跑,我不把动静闹大,那些反日分子——尤其他妈的徐望川的军统,这几天能老实待着?”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磕了磕。
“动静越大越好。要的就是让他们缩在洞里不敢出来。只要这十天里上海不再死人,我就能跟影佐交差。至于凶手……”
他笑了一下。
“慢慢找呗。总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吴四宝拍了一下大腿。“还是您看得远。那我今晚再去扫一趟闸北?”
“去。”李士群挥了挥手,“挑几条有钱的弄堂扫。别光抓穷鬼,穷鬼榨不出油。”
吴四宝站起来,正要出门,李士群忽然叫住他。
“四宝。”
吴四宝回头。
李士群盯着他。
“钱,你过手多少,我不问。但给我一个数,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吴四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
“您放心。我还能瞒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