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靠在曹家渡越界筑路地带的一处烟摊前，低头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手指把火柴梗弹进路边的下水道，余光一直挂在马路对面。
对面就是老江说的那个没过圣公会的教堂，但是这一带紧挨着日占区公共租界工部局懒得管。
周大年穿着黑色对襟短衫，腰里鼓鼓囊囊别着手枪，身旁跟着两名穿便装的特务，腰里都别着王八盒子。
一个卖梨的小贩推车躲避不及，挡了他们的路。
周大年抬腿就是一脚，连人带车一起踹翻，木箱砸在石板路面上，满地雪梨骨碌碌滚出去。
周大年大步走过去，脚底碾在一只梨上，果肉和汁水溅了一地。
“瞎了你的狗眼！皇军的路你也敢挡？”
周大年厉声喝骂，伸手从小贩的钱搭子里抓走一大把铜板和角票，直接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是罚款，滚！”
小贩看到他们身上的枪，赶紧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直到他们三人都走了，才敢起来。
周大年带着两名宪兵特务，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
徐望川穿着一身笔挺的米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从街角拐了出来。
走到烟摊旁的报摊前，丢下铜板，随手拿起一份《申报》，然后靠在白世维身侧。
“那狗汉奸进去了？”
徐望川抖开报纸，将报纸竖在两人面前，几乎挡住了两人的脸。
“进去了。”
白世维咬着烟头，声音压得很低。
“周大年，傅宗扬，都进去了。”白世维看了看教堂的方向，“现在这狗汉奸的脾气都大的很，连马路上卖梨的都要踢两脚。”
徐望川嗤笑一声。
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怀。
“脾气越大，死得越快。”
徐望川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光站在这听你汇报没意思，走，咱们亲自去会会这帮汉奸，看看他们今天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白世维丢掉烟头，踩灭火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街角，走近教堂后巷。
侧门旁边设着一个简易的施粥铺，条案上放着两大筐切成块的黑面包。
一个修女正站在条案后面，拿着夹子分发面包。
宽大的黑色修女服领口雪白，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双蓝眼睛盯着手底下的筐子，夹面包的动作利落又仔细。
徐望川停下脚步。
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松松垮垮地靠着旁边的木柱，又往前蹭了两步。
视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个修女，最后落在她腰间紧系的修女服绑带上。
“漂亮。”
英语故意拖着调子，轻佻到骨子里。
接着嘬起嘴唇吹了一声口哨，又响又浪。
领面包的几个乞丐吓得一哆嗦，纷纷缩起脖子。
那名修女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
她转过头，湛蓝的眼睛盯着徐望川，看清他那副轻浮的笑容和毫无顾忌的目光时，两条金色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
放下夹子，抱起桌上已经空了的竹筐，转身快步走向教堂内院。
身后的木门“咣”地撞上门框，重得连案板上的面包屑都跳了一下。
白世维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徐望川。
“诶诶，望川，口水！。”
“洋婆子你也感兴趣？你这兴趣够广泛的，用不用我给沈小姐说一声？”
徐望川根本不以为意。
他伸手从施粥铺的案板上抓起一块剩下的干面包。
白世维刚要继续说话，徐望川反手就把这块面包塞进了他嘴里。
“老白，在北平的时候我也没发现你还有嚼舌根的本事。”
徐望川拍掉手上的面包屑，笑骂道，“这叫深入敌营、体察租界风土人情，你懂什么？我这是用流氓的身份掩护咱们伟大的抗日事业。”
白世维嚼着嘴里干硬的面包，噎得直翻白眼，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两人还没收住笑，教堂正门方向砸出一声巨响，玻璃粉碎的声音伴随着重物坠地的闷响传过来。
徐望川和白世维对视一眼，贴着墙根摸了过去，探头看向正门台阶。
一名穿着灰长衫的华人干事从台阶上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人行道上，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身旁全是散落的彩色玻璃碴。
周大年的两个宪兵特务跟班站在门边，其中一人刚刚收回皮靴。
傅宗扬夹着昂贵的真皮公文包，从破烂的教堂门内大步走出来。
一名外国修女试图阻拦他，傅宗扬毫不客气地抬起手臂用力一推，修女踉跄着撞在石柱上。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傅宗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转身指着门内的外国牧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发出警告。
“这批产业由上海特别市产业整理局没收，三天内清空，否则你们将被追究反日的责任。”
外国牧师用更加激烈的英语反驳，严词拒绝。
傅宗扬根本不听，冷笑一声，理了理长衫的袖口，转身走下台阶。
周大年原本站在一旁，看到傅宗扬下来，赶紧迎上去，一眨眼功夫就堆起满脸的笑，弯着腰替傅宗扬掸长衫下摆的灰。
他跑到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旁，双手用力拉开车门，一手紧紧护住车顶边沿。
“傅专员，您慢点，别让这群洋鬼子坏了您的心情。三天后他们要是不搬，我带兄弟们来帮他们搬！”
周大年大声奉承道。
傅宗扬矮身坐进汽车后座，司机一脚油门，轿车平稳驶出街口。
周大年一直弯着腰。
轿车出了街口，车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直起来。
嘴角一耷拉，两只眼珠子横着扫过去，满脸全是戾气。
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哀嚎的华人干事，走过去就是重重一脚，正中对方下巴。
华人干事喷出一口血水，彻底昏死过去。
“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骂完，整理了一下衣服，招了招手，带着两名特务晃着膀子往街角的咖啡馆去了。
徐望川站在巷口阴影处，冷眼看着周大年的背影。
嚼着嘴里那块干面包，眯着眼盘算。
徐望川拍掉手上的面包屑，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里。
“老白。”
脸上一点笑意都不剩了。
白世维终于把那块干面包咽了下去，走近半步。
“去通知陈恭澍。”
徐望川下达指令。
“周大年这狗东西喝完咖啡，肯定要从三马路回华界复命。让陈恭澍把行动队全撒在三马路的必经之路上，告诉刘向东和赵二，在咖啡馆出来的那个死胡同动手。我要让他死在宪兵队眼皮子底下，还要死得悄无声息。”
“明白。”
白世维郑重点头，转身没入巷弄深处。
徐望川独自站在街口。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打火机，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又放回口袋。
走到大马路边缘，抬起手。
一辆黄包车停在他面前，车夫咧着嘴赔笑，拿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坐垫。
“先生，您去哪？”
徐望川跨上车座，身体舒服地往后一靠，双腿交叠，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法租界，毕卡第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