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毕卡第饭店的豪华套房。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
徐望川把手里的风衣随手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小牛皮箱子走到客厅中间。
双手按住箱盖,稍稍用力往前一推。
皮箱底部在玻璃茶几面上划过,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闷响。
留声机的唱针正在黑色胶木唱片上转动,放着英文歌。
叶吉卿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酒红色丝绸旗袍下摆开了高叉,两条腿交替迈动。
她双手各端着一杯红酒,视线直接越过了桌上那个皮箱,停在徐望川脸上。
她走到茶几旁,伸出左手。
徐望川接过酒杯,手指顺势碰到她的指节。
他没急着收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叶吉卿没躲。
她举起右手的高脚杯,仰起脖子抿了一小口红酒。
喉咙咽下酒液。
“林老板。”
叶吉卿放下手臂,“你把这东西带到我这,不怕招贼?”
徐望川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
他咽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手拍了两下皮箱的硬壳盖子。
“泰和洋行那批细布折出来的红利。”
徐望川双腿岔开,毫不客气地靠在天鹅绒沙发背上,“专门给姐姐买胭脂水粉的零花钱。咱们之前说好的,我这人最讲信用。”
叶吉卿走近半步。
她没去坐对面的单人沙发,直接挨着徐望川坐下。
旗袍的丝绸料子挨着西装的毛料。
她偏过头,看着徐望川。
“林老板手眼通天。”
叶吉卿轻笑出声,端着酒杯的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李士群死死盯着的肥肉,吴四宝抢进嘴里的食,你都敢硬生生抠出来。胆色过人。”
徐望川也跟着笑。
他伸出一条胳膊,直接搭在叶吉卿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腕悬在她的肩膀侧面。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不赚天打雷劈。”
“再说……”
徐望川头往前凑了凑,“李主任整天不着家,外头养着小的,天天在外面挥金如土。姐姐你在后院守着,天天替他担惊受怕。我不心疼别人,总得心疼姐姐。”
叶吉卿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茶几上。
玻璃碰玻璃,磕出一声脆响。
她顺势侧转身体,手搭在徐望川胸口,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西装驳领,沿着翻领的边缘往下划拉。
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整个人靠过去,压低声音。
“林老板这话说的。”
徐望川往后让了一寸,脊背贴紧沙发靠背。
叶吉卿仰起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徐望川。
“李士群的眼线遍布上海。七十六号这几天在街上抓了一百多号人,疯狗一样到处咬。”
“你顶着这风头往我这跑。就不怕哪天你这林老板的身份败露,他连个整尸都不给你留,直接套上麻袋扔进黄浦江喂鱼?”
徐望川一把抓住她停在领带前的手腕。
他手指捏住她的指尖。
用了两分力气。
“黄浦江水凉,我这人怕冷。”
徐望川左手落下去,环住叶吉卿的腰。
手指隔着旗袍按在她大腿外侧。
他低下头,嘴唇停在距离她耳朵不到两寸的位置。
“我死了不要紧,就怕有人舍不得让我去喂鱼。”
叶吉卿眼底多了一丝笑意。
她没有抽回手。
腰背彻底放松,直接倒进徐望川怀里。
徐望川左手猛地收紧。
两人直接撞在一起。
徐望川扣住她的后脑勺。
叶吉卿闭上眼,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嘴唇碰到一起。
两人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叶吉卿的手指紧紧抓着徐望川西服领子。
徐望川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压。
口红蹭过唇线,抹在了徐望川的嘴角。
两人在沙发上抱在一起,动作越发激烈。
留声机的音乐被衣服摩擦的声音直接压了下去。
一曲唱罢。
唱针滑到唱片边缘,发出一声停顿的沙沙声。
徐望川松开手。
他坐直身体。
抬手理了理歪掉的领带,又往下用力扯了扯西装下摆。
他倾过身子,伸手把茶几上的皮箱锁扣拨开。
“啪嗒”两声。
箱盖弹起来。
里头底层码得整整齐齐的法币铺得平平整整,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用油纸裹好的十两小黄鱼,角落还摞着几封用棉纸封严的大洋,银灿灿的边儿从纸缝里露出来。
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从最边上的那一摞法币里,抽出一小叠。
他当着叶吉卿的面,把那一小叠钱对折两下,直接塞进自己的西装内兜。
“跑腿费。”
徐望川拍了拍内兜的位置,咧嘴一笑,“车马费加上鞋底磨损。姐姐这么大方,肯定不差弟弟这三瓜两枣。”
叶吉卿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不定。
她看着徐望川这副嘴脸,气极反笑。
“拿走。”
叶吉卿抬手整理耳边的头发,“一头吃着整箱的红利,一头还在我这抠车马费。林老板这手算盘,打得全上海都听得见。”
徐望川站起身。
他走到衣帽架旁,取下自己的风衣。
两条胳膊穿进袖子,双手翻平领口。
叶吉卿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她靠着门框,看着徐望川穿衣服。
徐望川走到门口,右手握住金属门把手。
没有急着转动。
他转过头,看着叶吉卿。
脸上的轻佻和笑意淡了下去。
“听句劝。”
“皮箱里那些东西,找个完全陌生的生面孔,去花旗银行开个不记名户头存进去。别过中国银行的手。”
徐望川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七十六号那个摊子,底下早就烂透了。垮台的速度绝对比你想的快得多。真到了大树倒下的那天,你手里得捏着买船票跑路的钱。”
叶吉卿收起了眼角的笑意。
她站在原地,盯着徐望川的眼睛。
徐望川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
他重新握住门把手,用力向下压到底。
叶吉卿也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徐望川跨出门槛。
反手拉上房门。
门锁在身后发出锁死的闷响。
走廊的壁灯打在徐望川脸上。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一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冷硬的线条重新占据了下颌。
他伸出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用力按在嘴角。
连着擦了三下。
手帕上多了一抹红色的口红印记。
他看都没看,把手帕团成一团,直接丢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徐望川大步走到电梯门前。
按下下行的按键。
电梯门左右分开。
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外侧。
电梯门缓缓合拢。
徐望川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滴答转动。
距离陈恭澍在三马路布置好针对周大年的伏击圈,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
周大年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