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公共租界和华界接壤的越界筑路区。
沿街的铺子关了一大半。前几天七十六号满大街抓人,搞得人心惶惶,商户们早早上了排门板,街上的行人走得步履匆匆。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前的石板路上。发动机空转,排气管喷着灰烟。
傅宗扬推开车门,迈下一条腿踩在路面上。他手里夹着一个昂贵的真皮公文包。
周大年紧走两步,弯着腰凑过去。
“傅专员。”周大年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挤出笑意,“教堂那边的事,您交给我。不出三天,那帮洋鬼子绝对乖乖卷铺盖走人。不走,我让他们见点血。”
傅宗扬用眼角扫了周大年一眼。
“别弄出人命。这里到底是租界边缘,工部局要是插手,处理起来麻烦。”傅宗扬坐回车里,“只要他们搬走,地契拿到手,你的好处少不了。”
“您放心。我有数。”
福特车门关上。轿车加速开走,拐进了旁边的街口。
周大年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他挺直腰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根一直咬在嘴里的牙签跟着飞出去,落进路边的积水坑里。
“假清高。”周大年扯了扯黑色对襟短衫的下摆,伸手摸了一把腰间鼓出来的硬物,“走,回队里。”
两名穿着黑绸衫的便衣宪兵立刻跟上。一人落后半步,一人落后一步。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顺着街道往日占区方向走去。
街角二楼。
茶馆里空空荡荡,角落里坐着一桌打瞌睡的闲客。
陈恭澍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特征的灰布长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敞开了一半。
粗瓷茶杯端在手里,杯子里的茶水凉透了,茶叶梗沉在杯底。
陈恭澍没喝茶。他左手手腕翻转,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四点零五分。
视线下移。目光越过木质窗台,落在这条必经之路的街口。
马路斜对面,一根木头电线杆旁边,赵二戴着一顶旧毡帽,身上套着打补丁的短褂。他靠在木柱上,手里捏着半根揉得有些松散的烟卷,没有点火。
距离赵二十几米外,正对着茶馆二楼窗户的街边,马驰原挽着袖口,腰里系着一条脏污的麻布围裙。
马驰原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摆着三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表皮带有斑点的青苹果。
周大年三个人出现在街道转角。
皮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恭澍端起茶杯,杯底离开桌面。
赵二把那半根烟卷塞进嘴里,手揣进了短褂的兜里。
马驰原低着头,双手压在木板车的车把上,推着车慢慢往路中间挪了半米。
周大年走在最前面,没有任何察觉。在这片地界,没人敢惹宪兵队便衣队的人。更何况他腰里揣着枪,身后带着弟兄。
距离木板车还有不到三步。
马驰原脚下一顿。他假装车轮卡在了石板缝隙里,双手用力往前一顶。
木板车剧烈晃动了一下。
最边上的那个竹筐本就放置在边缘。这一下震动,竹筐直接倾覆。
几十个青苹果倾泻而出。
带有坡度的路面给出了重力势能。苹果劈头盖脸地滚过路面,正好挡住了周大年三人的去路。
有两个苹果直接滚到了左侧那个便衣的皮鞋底下。
“不长眼的东西!”便衣停住脚,火气上涌。他抬起腿,皮鞋尖发力踢飞了脚边的一个苹果。
苹果砸在对面的墙根上,烂成两半。
周大年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皱起眉,看向那个推车的水果贩子,刚想开口训斥。
二楼。
陈恭澍的手指松开了。
那只粗瓷茶杯失去依托,直直穿过半开的窗户,朝着楼下坠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砰。”
茶杯极其精准地砸在了左侧那个正在踢苹果的便衣头顶。
粗瓷当场碎裂。碎瓷片带着凉透的茶水和茶叶梗四下飞溅。
便衣被砸得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双手猛地抱住头,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周大年和右侧的便衣同时受惊。两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二楼茶馆的窗户。
这半秒钟的注意力转移,成了索命的契机。
电线杆后面的赵二动了。
他吐掉嘴里的半根烟。从兜里抽出的右手,已经握住了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赵二双手持枪,小臂端平。
“砰!砰!”
连续两次清脆的击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炸开。
右侧那个仰着头的便衣,脖子右侧直接爆开一团血花,颈动脉被子弹撕裂,血水喷在旁边店铺的排门板上。
捂着头的左侧便衣,胸口重重挨了一枪,身体往后仰倒,直接砸在一堆乱滚的青苹果上。
两人连配枪都没来得及摸,当场毙命。
枪声一响,周大年作为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的特务,立刻展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
他没有去管两个手下的死活,也没有转头去看开枪的赵二。
周大年缩起脖子,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反摸向腰间那把王八盒子。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向后倒退,想要躲进旁边水果摊推车和石柱形成的死角里。
他的手抓住了手枪的木质握把。
但陈恭澍没有给他还击的机会。
二楼窗口,陈恭澍探出了半个身子。
一把加装了粗长消音器的毛瑟手枪稳稳托在手里。枪口跟随着周大年倒退的轨迹,平移跟进。
陈恭澍食指连续扣动扳机。
“噗!噗!噗!”
消音器将枪声压得极低,完全被下方路人惊恐的尖叫声掩盖。
三发子弹形成紧密的品字形,钻进了周大年的后背。
黑色对襟短衫上多出三个孔洞。
巨大的冲击力破坏了周大年倒退的平衡。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脸朝下拍在青石板路上。
王八盒子从他手里脱落,滑出去三米远,撞在石柱底座上。
周大年没有立刻咽气。他的身体在地上抽动,喉咙里发出漏气的杂音。双手的手指死死抠着石板缝,指甲折断了,还在试图往前爬。
马驰原推开面前的木板车。
他弯下腰,从车底板下面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剔骨尖刀。
街上的路人四散奔逃。
马驰原走到周大年身边。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人。
马驰原左手揪住周大年的头发,把那张沾满灰尘的脸提了起来。
右手反握剔骨尖刀,对准周大年后心的位置。
手臂肌肉发力,扎了下去。
刀刃破开布料,切开皮肉,挤开肋骨。一尺长的刀刃,没入大半。
周大年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四肢瞬间绷直。
马驰原握着刀柄的手腕在里面拧了半圈。猛地拔出。
血液涌出,溅在马驰原的麻布围裙上。
周大年头重重砸回地面,再也没有动静。
马驰原把剔骨刀在周大年的短衫上蹭了两下,揣进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周大年腋下夹着的那个牛皮公文包上。
傅宗扬走的时候,没拿这个包。
马驰原伸手去拽。
周大年的手臂出现了死后的僵硬反射,夹得很紧。
马驰原左手抓住包的边缘,右脚踩住周大年的肩膀,用力往上一扯。
“咔吧”一声。牛皮背带扯断,公文包落进马驰原手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楼上。
陈恭澍收起了毛瑟枪。转身离开窗边。
茶馆里那个打瞌睡的闲客早就跑了。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陈恭澍走到楼梯口。
手伸进长衫口袋,摸出两块大洋。
手指一弹。
“当啷。”
大洋落在木质的柜台上,转了半圈,平躺下来。
“茶钱。算上砸坏的杯子。”
陈恭澍顺着后楼梯快步走了下去。掌柜连大气都没出。
街上。
远处三个街区外,租界巡捕房的铜哨声响了起来。
陈恭澍从茶馆后门的巷子拐出来。
马驰原和赵二等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停着一辆带篷布的道奇货车。驾驶室里坐着另一名外勤,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喷着尾气,车身抖动着。
三人走到车尾,拉下挡板,跳进车斗。
挡板扣上。
货车司机踩下油门。车轮在泥地上碾出印子,顺着弄堂网络,驶离了越界筑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