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戰楓把左手從口袋里面抽出來，兩只手同時在身側垂著，他的目光從城北那片暗沉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霸虎臉上，“x戰隊找了本地的人來干這件事，鐵砧知道自己的人過不來這麼快，所以他花錢雇了襄城本地的人綁了白凌雪。”
霸虎的目光在那層皺著的眉頭底下閃了一下。
“本地的？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不知道，但能接x戰隊的活，說明對方在襄城有點底子，至少人手夠多，行動夠快。”戰楓把兩只手插回口袋里面，他的身體往路邊走了半步，抬起右手朝著馬路上駛過來的一輛出租車招了一下，“不管是誰，他剛才在電話里面說了一句話我記住了，他說x戰隊給的太多了，多到他可以帶著人離開襄城過完下半輩子。”
出租車的車燈從遠處照過來，在戰楓和霸虎兩個人身上掃了一下，車在路邊停住了。
戰楓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霸虎從另一側上了車。
“師傅，城北老鋼鐵廠。”戰楓說。
司機從後視鏡里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戰楓那張平靜得不太正常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掛上了檔。
“城北老鋼鐵廠？那地方廢棄好多年了，晚上沒人去的，你們去那兒干嘛？”
“有點事。”戰楓靠在後座上面，他的目光從車窗外面掠過的城市燈光上面掃過去，聲音很淡，“開快點。”
司機沒有再問，油門往下踩了一截，車子從機場高速的輔路拐上了通往城北方向的主干道。
路兩邊的燈光從密到疏，從疏到稀，最後只剩下路面上那一排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每一盞燈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光暈之間隔著的黑暗越來越長。
霸虎坐在戰楓旁邊，他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面，手指交叉著，指節上面的骨節微微地繃著。
他側頭看了戰楓一眼，戰楓靠在座椅上面，眼楮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那層淡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還掛在嘴角。
但霸虎跟了戰楓這麼久，他能看出來那層弧度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戰楓平時那層弧度是松的，是隨意的，是看什麼都覺得不太當回事的那種松。
今天晚上那層弧度繃著，繃得很緊，緊到弧度邊緣的線條都是硬的，像是拿手指頭按下去不會陷進去的那種硬。
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之後從主干道拐上了一條更窄的支路。
路面的柏油顏色比主干道深了很多，裂紋從路中間往兩邊蔓延著，路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草叢里面偶爾能看到幾根倒下來的水泥電線桿，電線桿上面的線早就斷了，斷口垂在草叢里面。
再往前開了一段，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黑沉沉的建築輪廓。
那些建築的形狀很大，最高的那幾座大約有七八層樓那麼高，但輪廓的線條斷斷續續的，有的地方塌了一半，有的地方只剩了骨架。
建築的表面全是銹紅色的，在天光和路燈的余光下面泛著一層暗沉的、像是被血浸透了之後干透了的那種紅褐色。
鋼鐵廠的圍牆在路邊斷了幾個口子，斷口處的磚塊散了一地，有的碎成了小塊，有的整塊地翻倒在草叢里面。
圍牆里面能看到幾盞燈在亮著，燈光從廠房破損的窗戶里面透出來，在那些銹紅色的建築表面上面投下一塊一塊的昏黃色光斑。
出租車在距離圍牆斷口大約百米的位置停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面看著戰楓，聲音里面帶著一層不太確定的東西。
“前面過不去了，路就到這兒。”
戰楓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的靴子踩在柏油路的邊緣，鞋底下面是一片碎石子鋪成的路面，石子在他踩下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霸虎從另一側下了車，站在他旁邊。
出租車調了個頭往來時的方向開走了，車尾燈在夜色里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路邊的雜草和黑暗吞掉了。
戰楓站在鋼鐵廠圍牆外面的那片空地上面，他的目光從圍牆斷口往里面投進去，穿過那些銹紅色的建築輪廓，落在廠房深處那幾盞昏黃色的燈光上面。
風從廠房的方向吹過來，風里面裹著一層鐵銹和潮濕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那股味道在空氣里面沉沉地散著。
“你在這兒等著。”戰楓側頭對霸虎說了一句。
霸虎的眉頭又皺了一下，“我跟你一起進去。”
“不用。”戰楓把兩只手插在褲子口袋里面，他的目光從廠房那片燈光上面收回來，落在霸虎臉上，“他們說了讓我一個人來，你進去他們可能會拿白凌雪做文章，你在外面等著，如果里面有什麼動靜，你再進來。”
霸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從口袋里面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之後靠在圍牆上，目光盯著戰楓的背影。
戰楓轉過身，邁過了圍牆上面那個斷口。
他的靴子踩在圍牆里面那片滿是碎磚和鐵銹渣的地面上，碎渣在他腳下發出密密麻麻的咯吱聲。
他穿過圍牆里面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朝著廠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
廠房在他面前越來越近，銹紅色的牆面上面那些破損的窗戶像一只一只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窩，黑洞洞的，從里面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在窗框的邊緣上面描出了一圈模糊的輪廓。
廠房的大門在正前方，那扇門是鐵的，上面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鐵皮和鐵皮上面一層一層的鐵銹。
門半開著，門縫里面透出來的光在地面上面照出了一道窄窄的、昏黃色的光帶。
戰楓走到門口，他的影子被身後的天光拉著往前投，投進了那道昏黃色的光帶里面，在鐵門上面斜斜地鋪著。
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抬起右手把鐵門往里面推了一下。
鐵門在他手掌下面發出了一聲極沉的、像是生了銹的關節在轉動的時候才會有的嘎吱聲。
門朝里面開去，門後面的空間一點一點地露了出來。廠房里面很大，天花板很高，頭頂的鋼架結構上面掛著一排一排的燈泡，燈泡發出昏黃色的光，光里面能看見空氣里面浮著的細小灰塵。
地面是水泥的，水泥上面全是鐵屑、油漬和碎渣，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很滑很脆的聲響。
廠房深處有幾個人影。
那些人在一片昏黃色的光暈里面站著，他們周圍的空氣比別的地方更暗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們身後那一片燈光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