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楓邁開步子走進了廠房深處。
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鐵屑和油漬上面，腳底下面發出那種又滑又脆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地在空曠的高頂空間里面回蕩著。
廠房很大，頭頂的鋼架離地面至少有十幾米高，那些鋼架上面掛著的燈泡在空氣里面晃著，燈光跟著燈泡的晃動在牆面和地面上面來回掃著，把那些銹紅色的鐵柱和水泥地面照得一明一暗。
戰楓走到廠房中間的位置站住了。
他從褲子口袋里面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著了。
火苗在昏黃色的燈光里面跳了一下就熄了，煙頭亮著一點暗紅色的光，煙霧從他嘴唇之間升上去，在頭頂那層浮著灰塵的空氣里面散開。
他的目光從煙頭的火光上面抬起來，投向前方那片站著人的昏黃色光暈。
光暈里面有五個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中等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夾克的拉鏈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領子立著。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頭皮上面有一道從左側耳後延伸到後腦的疤痕，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在燈光下面泛著一層淡白色的光。
他的眼楮很小，眼皮很厚，目光從那層厚眼皮底下射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沉沉的冷，像是結了冰的河面底下那層水。
男人從光暈里面往前邁了一步，走到了距離戰楓大約三步的位置。
他站定之後看著戰楓，目光從戰楓的臉上掃到他嘴里面的那根煙上面，掃完之後又回到了他的眼楮上。
戰楓叼著煙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在吸的那一下亮了一瞬，吐出來的煙霧在他臉前面散開，把男人那張臉擋了半秒又露出來。
“人呢？”
戰楓率先開口，聲音從煙霧後面透過來的時候還是那麼平，平里面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嘴唇在皮夾克的立領上面動了一下，聲音從嘴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壓過的低音，像是嗓子里面的什麼東西在說話之前先被絞緊了。
“我們老大要讓你蒙上眼楮，希望你能配合。”
戰楓听了這話，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指之間，彈了一下煙灰。
煙灰從他手指之間落下去，在水泥地面上面散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讓我配合可以，但我得先看到人。”
男人的眼皮在那層厚眼皮底下動了一下，他臉上那層冷沒有變化，但嘴角的線條往下壓了一點。
“你沒談條件的資格，必須配合我們。”
戰楓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從鼻腔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像是寒冬天里呵出來的白氣一樣的東西。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上，兩只手插回了褲子口袋里面，身體微微地往後靠了一下，整個人站在那里隨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門口跟人說話。
“人現在是否安好我不確定，你們上來就讓我蒙眼楮，我連她人在哪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讓我怎麼配合？”
戰楓的聲音從那根煙底下傳出來的時候還是那麼平，但平底下那層東西開始往外面滲了，滲得很淡但能聞出來。
“不要一直命令我做什麼，你們得有命令我的條件，懂嗎？”
男人的目光在戰楓說完這段話之後縮了一下。
他站在那兒看了戰楓兩秒，那兩秒里面他臉上的那層冷沒有變，但嘴唇里面的牙齒微微地咬了一下，咬完之後他抬起右手從皮夾克的內側口袋里面摸出了一部手機。
他當著戰楓的面按了一個號碼，把手機貼到耳朵旁邊。
等了大約三秒之後電話接通了，男人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戰楓只能听到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像是“到了”“一個人”“接電話”之類的。
說完之後男人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下來，按了一下免提鍵，然後舉在兩個人之間。
手機里面先是一段短暫的安靜，安靜里面能听到某種細微的、像是風吹過樹梢的時候發出的那種沙沙聲。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面傳了出來。
“喂……”
那聲音是白凌雪的。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層被壓過的疲憊，但音色和語調沒有變，戰楓和她通過那麼多次電話，這個聲音他一听就能認出來。
“凌雪。”戰楓開口了，聲音和平時跟她打電話的時候差不多，平里面有一層很淡的穩。
電話那頭白凌雪的聲音在听到戰楓這兩個字之後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很短，但戰楓听出來了，她听到了他的聲音之後那口氣往下沉了一點，沉完了之後又浮上來了。
“戰楓，我沒事。”白凌雪聲音從那層疲憊里面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想讓他擔心的硬撐，那種硬撐在別人听來可能只是普通的平靜，但戰楓听出來了她嘴唇在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是抿著的。
“我知道了。”
戰楓說完這三個字之後男人就把免提按掉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里面，重新看著戰楓，厚眼皮底下的那層冷沒有變，但他嘴角的線條往上抬了一點，抬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現在可以配合了吧？”
戰楓把嘴里面的煙拿下來，在水泥地面上面按滅了。
煙頭被他按在地上的時候火星閃了一下就沒了，他把煙蒂隨手扔在旁邊那堆鐵屑里面，然後直起腰看著男人。
“當然可以。”
男人從皮夾克的口袋里面摸出一條黑色的布條，布條是棉的，寬度大約兩指，長度將近一尺。
他往前邁了一步，把那根布條遞到戰楓面前。
戰楓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布條上面抬起來看著男人的臉。
“不要覺得蒙著眼楮，你們就可以殺了我。”戰楓的聲音從嘴里面出來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閑話，但每個字落在男人耳朵里面的時候都帶著一層壓不下去的實，“所以你們得有把握一點再動手，你們繼續提要求的條件，就是讓我進一步知道白凌雪的消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