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沒有再說第二句話，他的腳步從木板上面轉到了水泥地面上，腳步聲在水泥上面變得清脆了一些，一聲接一聲地往遠處跑。
然後是鐵門被推開的聲音，鐵門在軌道上面滾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後是鐵門重新合上的悶響。
房間里面徹底安靜了下來。
戰楓的身體懸在半空中，鐵鏈在他頭頂上方繃著，他的兩條手臂被拉到頭頂，手腕上面被鐵鏈勒出的紅印在昏黃色的燈光下面泛著淺淺的紫色。
他的身體在空氣里面微微地蕩著，蕩的幅度很小，像是鐘擺快要停下來的時候那種慢悠悠的晃。
他的耳朵在布條底下動著，他听到房間外面的走廊里面傳來那種快速的、幾乎是小跑一樣的腳步聲，腳步聲從走廊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然後停住了。
停住之後是一段安靜，安靜里面能听到有人壓低聲音在說話，說的什麼听不清，但語速很快，像是一群人在確認什麼事情。
然後他听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像是小塑料片被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來的那種嗒聲。
那個嗒聲從房間外面傳進來的時候，戰楓的身體在鐵鏈上面猛地往上一縮。
他的膝蓋往胸口的方向彎了一下，他的兩條被吊著的手臂在鐵鏈繃緊的狀態下猛地往下面一壓，那一壓的力量順著鐵鏈往上傳到了天花板的鋼架上面，鋼架被那一壓震得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顫響。
然後那面牆就炸了。
爆炸是從戰楓身後的牆面開始的。
那面銹紅色的鐵皮牆從中間往外面鼓了一下，鼓起來的那一瞬間牆面上所有的銹跡和漆皮同時飛了出去，鐵皮被從中間撕成了幾大塊往四面崩，崩開的鐵皮邊緣帶著被高溫燒紅的顏色。
火光從炸開的洞口里面涌進來，涌進來的那一下把整間房間的燈光全部吞掉了，只剩下一種刺眼的、從內往外膨脹的暗紅色。
爆炸的沖擊波在房間里面轉了半圈，把地面上所有的木屑、鐵屑和灰塵全部卷了起來，卷成了一個急速擴張的灰紅色圓環。
圓環撞在對面牆上的時候把那面牆也震裂了，裂縫從地面一直裂到了天花板，碎磚和水泥塊從裂縫里面往下掉，砸在地板上面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坑。
戰楓的身體在爆炸的沖擊波到達之前已經被鐵鏈拉著往上縮了一截，他的膝蓋彎著縮在胸口前面，他的頭低著埋在了兩條手臂之間。
沖擊波從他身下和身側掃過去的時候把吊著他的那根鐵鏈吹得在半空中橫著飛了出去，鐵鏈帶著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翻完之後又蕩回來撞在了另一面牆上。
爆炸的火光持續了大約兩秒鐘。
兩秒之後火光開始收，從刺眼的暗紅色收成了一種暗沉的、帶著余燼的橙紅色。
房間里面全是煙，濃得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煙，煙里面裹著鐵銹味、火藥味和燒焦了的木頭味，那股味道在空氣里面沉沉地壓著，壓得人喉嚨發緊。
那根吊著戰楓的鐵鏈在爆炸之後從天花板上面脫了一截。
鋼架被炸彎了，鐵鏈從彎折的地方滑了出來，戰楓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落在了一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上面。
他的身體落地的時候側著滾了半圈，滾完之後他停住了，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房間外面傳來了笑聲。
那笑聲最開始是從一個人嘴里面出來的，很短，像是試探性地笑了一聲。
然後第二個人跟著笑了，第三個人也笑了。
三個人的笑聲疊在一起，從走廊里面往這邊傳過來，在爆炸過後還沒有完全散盡的煙塵里面回蕩著。
男人的聲音從那片笑聲中間傳出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清楚到能听出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咧著的。
“解決了。”
他從皮夾克的口袋里面摸出手機，按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他把手機貼到耳朵旁邊，聲音從嘴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邀功請賞的輕快。
“疤哥，人已經解決掉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低，低到听不清具體的字，但能听出來那個聲音在夸他。
男人的嘴角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里面越咧越大，他一邊听一邊點頭，嘴里應著“嗯”“知道了”“放心”之類的話。
電話掛斷之後男人把手機收回口袋里面，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幾個人揮了一下手。
那幾個人跟在他後面往廠房外面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時候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像是卸了重擔之後的輕快。
他們穿過廠房的大門，穿過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穿過圍牆上面那個斷口，走到了外面那條支路上面。
路邊的風比廠房里面冷了很多，風吹在他們臉上把爆炸煙塵里面沾上的那股熱乎氣吹散了。
幾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越野車走過去，走在最前面的胖子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這活干得漂亮，回去跟疤哥好好說說，那個數還得往上提一提——”
他的話音在拉開門的瞬間斷了。
後座上面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座椅上面，兩條腿伸著，左手夾著一根煙，煙頭在車廂的黑暗里面亮著一點暗紅色的光。
他的t恤干干淨淨的，上面沒有灰、沒有煙燻的痕跡、沒有爆炸過後被高溫烤過的皺褶。
他的頭發還是之前那樣，微微地散著，沒有燒焦的痕跡。
他的臉上掛著那層淡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嘴角彎著，目光從車廂里面投出來，落在拉開門的胖子臉上。
戰楓把煙從嘴里面拿下來，吐了一口煙霧。
煙霧在車廂里面飄了一下就散了，散完之後他看著車門口那個僵在原地的胖子，又看了看胖子身後那幾個正在走過來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