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为口问的答,开问了。
静朝满架的页抬手。白骨笔引声,一页一页问过去。
答落下来,一个接一个。愿。愿。不愿。又一个愿。
页闭的轻响连成串,声还本主,长廊里一万年没出过声的地方,一处一处出了声。
口站在印纹边上,听着。
听完一个,它说不是。再问一个,再落一个答,它说不是。问到后半夜,为它问出去的答,落了六百多个。它站在原地,六百多个不是。
静停了手。
“你等的答,是什么样。”
口朝灯前那一页看。页上,字半的名下答了愿,答半的名下,空格还空着。
“没有样。”它说。
“那你挑什么。”
“我收了一万年。”口说,“收来的声里,什么样的答都有。有人答愿,答得响。有人答不愿,答得哭。库里的答,我一笔一笔都记得。你们问出来的这些,问一句,我知道一句。跟我库里的,一个字都不差。”
它顿了顿。
“差的不在答上。差在来路上。”
守页之影把册翻开,翻到旧例那一页,指头按住。
“它说的是规矩。”它说,“答有两条来路。收来的,归库。给的,归人。库里的答,翻一万遍,还是库里的。从页上挑走一个,挑,就是收。收来的填进它名下,跟它往页里倒墨,是同一条路。”
“同一条路的尽头,你试过了。”静朝满架的死页看了一眼。两千一百零三页,伏得平平的,一页死过,就没活过来。
“死页就是这么死的。”口说。
它说这句的时候,声还是平的。说完,它朝那两千一百零三页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我倒了半袖,倒出两千多页死的。”它说,“我以为东西归了位,账就平。平不了。收来的东西,走一遍问,才算数。没走的,压着。”
长廊里静了。灯芯在四指上,火苗直直的。缝口那道亮里,坛上的火光灌进来。
“那就不挑了。”静说,“挑来的还是收。要新答,得有人给。”
守页之影把旧例又翻过一行,念了出来。
“给的答,作数。”它说,“给的人,声是自己的,愿是自己的。落在谁名下,就是谁的。给出去,不还。给的人名下,记一笔,不欠。”
静朝缝口开口,声传过去。
“坛上的听着。它那半个名,空了一万年。答押在行的库里,拿不回来。要一个给的答,落它名下。给的人,自己的页不欠,给出去的声不还。”
“谁肯给。”
坛上静了。
火堆烧着,三千人站着,没人出声。给的分量,守问讲明白了:给出去,就是把自己的声,放进收声人的名下。一万年的收声人。
脚步声从坛口过来。一个人,走过三千人让开的道,走到缝口前。
李罡。
他朝缝口站着,怀里没抱册,两手空着。
“万年前,行收我的声。”他说,“我排在队里,从头听到尾。它收四万多声,一声都没问过。收我的那一下,我张了嘴,没答上。我的答,压了一万年,压到你们来问,我才答出来。”
“我答出来那天,才知道滋味。”他说,“一句话,压一万年,和一句话,没人问,是两种压法。”
他朝缝口又走近半步。
“你那半个名,空了一万年。”他说,“我的声,如今在我嘴里。我给你一个。”
静在缝那头:“想清楚。给出去,不还。”
“我这条命,”李罡说,“头一个声,是收走的。这一声,我自己给。两条路我都走过了,我给。”
他把声放了出去。
“愿。”
白骨笔的笔尖一引,那一声顺着缝口的亮过缝,落向灯前那一页。答半的名下,空格接住了。
墨落在页上,墨色淡。收来的墨黑,押名的墨旧,这一笔,淡得像掺了火光。
坛上,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第二声愿跟上来,第三声跟上来,跟到后来,三千人的愿声连成一片,压着缝口,压得那道一掌宽的亮直颤。满坛的愿声,只有一笔落页。其余的声落进火里,火一节一节往上蹿,蹿过坛沿,照红了半边夜空。
页上,两半齐了。
守页之影把页捧到灯前。整名躺在页心,两半的接缝处,墨色深了一线。字是黑的,落定了。
“名清。”它说。
地先应了。
第三圈印纹从圈心往四下退,退成线,线断成点,点散了。第一圈跟着散。圈心那块碾了万年的残迹,土色浅下去,浅成寻常的地面。地收了一万年的押据,还了。
口腕上抬着的手,落了下来。它把章从袖里取出来,托了万年的一枚章,轻轻放在地上。章面无字。散的时候,也没有声,顺着印纹散尽的地方,沉下去,没了。
它袖口里,墨一线一线退回来,退到腕上那一圈旧墨为止,停了。满袖的声,静了。
灯芯涨。从四指涨到五指,长廊亮透,四万多行行行照见。缝那头,坛上的火烧得旺旺的,三千人的愿声落尽,火光把断碑那头的路都照亮了。
守页之影把整名那一页,合进册里。
李罡朝页上看了很久。两个字,他万年里念过一遍,听行念过一遍。他没把字念出声。他朝缝口弯了一下腰,退回坛口去了。
口在灯前蹲了下来。
它蹲着,朝满架的页看。四万多页,开着的开着,闭着的闭着,死页伏着。它看了一遍,开口。
“袖里剩下的声,一页一页,还回去。”
守页之影抬起头。
“死页两千一百零三,账在我肚里。”口说,“谁的名,什么东西,哪一天收的,一笔一笔我都记得。”
“认么。”静问。
“我认。”它说,“落我名下。名才清了,正好用。”
守页之影把册翻开,起了一行新账。认名人那一栏,头一回写下收声人的名下。它写完,把册抱正。
“收了一万年。”它说,“头一回想认账。”
口没有接话。它朝长廊深处看了一眼。那条来路,它走了一万年,走过不知多少界,每一界的地里埋着半个名。如今名清了,地的手放了。
它朝缝口那道亮,自己走了过去。走到亮的边上,站定,朝满天看着。这是它头一回,自己走到缝口来。
“库里的答,四万多条。”它说,“名清了,地放了手,行那边,账没销。库还在它手里。”
“它会来取。”静说。
“它会来收。”口说,“库里的答,收来的,它当东西。名清了,它押不着我了,它得换个法子押。”
它顿了顿。
“所以开库之前,”它说,“我得先学会问。”
长廊最深处,从来没有声的地方,轻轻响了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本册子,合上了。
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