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坛上没人躺下。
那一线声悬在缝口，九个音连着，哑的，裂的，尾音散了一半。
它不进坛，也不退回箱里去，就停在那一掌宽的亮跟前，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等里头的人开门。
守问把话挑明了，说给全坛。
“托名的老例，都记得。”它说，“名托满天，满天应了，名入谱，声有名托。今夜倒了个个儿。
不是我们托给它，是它把声押了出来，把名送到了我们耳朵里。满天应不应，天亮之前，就这一回。”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是个中年人，火光照着他的脸。
“它替行收了我阿爹的声。”他朝缝口喊，“声在库里，我阿爹的页，页脚空了一万年。满天替它应了这一声，我爹的声谁还。”
守问朝他抬了抬手，把账摆开。
“两笔账，别混。”它说，“你阿爹的声，走的是页。页问开了，答落了，声还本主，这一条已经走通了一页。它这一声，走的是押契。契上写着的，领讫，声归本主。两笔账，各走各的道，谁也占不了谁的。”
中年人站着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林风从册边走前一步。他没看缝，看着满坛的人。
“满天只问，不抢。”他说，“这一声，没人能替三千人抢，也没人能替三千人拦。我只把账摆开。应了，它的名入满天谱，从今往后，缝那头那一声，是满天的人。满天接它，接到底。不应，天亮声散，名散，这笔账死在明早。”
他顿了顿。
“应不应，你们自己定。”
坛上静下来。火把烧着，火星子一颗一颗落进灰里。断碑外，那一行人站在原处，一步没动。当值的翻开行册，翻到押名那一册，手指在一页上停住了。
“行的规矩，入行押名，出行清账。”它说，“它押出去的声，今夜对领讫了。它的章，交了。它的头前，弃了。行里押着的，一样不剩。”
它朝守账的墨抬了抬手。
“行谱除名。这一笔，我先落。”
墨蘸了墨，在行册上落了一竖。一万年，行谱头一回除名。当值的合上册，朝满坛看了一眼。
“名出行的谱，才进得了别的谱。落了，就看满天。”
人群第三排，那个汉子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话说到一半被收了声的人。前几日，缝那头把前半句还给了他，他在坛沿上跪着，把后半句接上了。一万年头一回，他说了整句。
他走到坛心，朝那道缝口站定。
“收声那年，我的话说了半句。”他开口。声还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慢吞吞的，“后半句，我憋了一万年。前半句，是它替我记着的。它收走了，也记着，一万年，一个字没丢。”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它今夜把名字送回来了。满天欠它一声。我先应。”
他应了声在。声还生，落进火光里，落在坛心的石面上。
第二个应的是他媳妇。她背着娃，娃睡着了，她拢着娃的腿，朝缝口应了声在。第三个是火堆边上坐着的老人，第四个是抱着名册的李罡。应到第十个，成片的在字从坛沿往坛心涌，涌到后来，三千人齐齐应了一声在。
声落谱。守账的墨落章，章落了底。
那一线悬在缝口的声，九个音忽然齐了。尾音散了一半的，续上了。它贴着石面，从缝口那道亮里穿了过去，像一线水归了渠。
缝那头，守页之影看着它过去。
“缝容声，不容人。”它说，“老例。声认谱，谱牵着它，它认得回头的路。”
声落在口身上。
它站在缝口，那一线声散开，缠上它的喉咙。它没有立刻出声。它的两只袖子垂在身侧，袖里空了，章交出去了，印收起来了，一万年压在它身上的东西，一夜之间一样一样卸了。
它张开嘴。
头一声是哑的。九画的哑。可它念的，是自己的名。一个字，念了两遍。念法跟念名的一个念法，一个字看一眼，一个字念一遍。它替人念了一万年名，头一回，念自己。
念完两遍，它停了停，又念了一遍。
守页之影抱着册，站在架边，没有出声。静站在灯下，灯芯涨了一指。苏璇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坛心那只箱，响了一声。响得齐，像界心的账翻过去了一页。
当值的侧耳听了听，翻开行册，翻到最后一栏。
“又翻到了一笔。”它说，“跑的那一栏。一千九百八十六，库挂牌，候收。”
三千人朝箱看。跑了的，收声当夜躲出去的那些人，一万年，满天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坛上议论声起来一线，又压下去。
口在缝那头开了口。头一回，它的声不是从章面上蹭出来的，是自己的。哑，裂，一个字一个字。
“跑的人，是躲我跑的。”它说，“哪一夜跑的，跑的哪条沟，钻的哪个洞，我记了一万年。那年我挨村收，他们躲的，是我。”
它朝坛心的火光看过来。
“行的路是收。收不着的，收一万年也收不着。”它说，“问的路，今夜走通了。他们的路，我记得。我去问。”
当值的合上册，朝它看了一眼，看了半晌。
“候收的牌，挂着。”它说，“行规，谁问出来，谁来销。”
“我销。”口说。
缝那头，灯芯又涨了一线。长廊深处，满架翘起的页角，朝着缝口这一头，齐齐亮了一线。
坛上，天边透出灰白。小雨在册上落了一行：第十八日，天将明。口之名，入满天谱。声归本主，讫。跑的账，它去问。
林风站在册边，朝那道缝口望了半晌。缝那头，那个新有了声的形，已经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