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队员也在各自的区域训练。有的在练传球,有的在练上篮,有的在练罚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整个球场弥漫着一股近乎肃杀的气氛。
那是知耻后勇的决心。
是被打趴下后,咬着牙,流着血,也要爬起来再战的倔强。
陈旭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下个月,跟太平乡还有一场。”
苏瑶愣了愣:“还打?”
“嗯。”陈旭点头,“严老师约的。主客场,轮流来。下个月,去他们那儿。”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瑶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
是火。
是不甘心。
是想要赢回来的、滚烫的欲望。
“你的脚……”苏瑶犹豫着问。
“到时候就好了。”陈旭说,语气笃定。
苏瑶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色的光,鼻梁挺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看向远处,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在暮色中显露出深蓝色的轮廓。
“陈旭。”苏瑶忽然叫他的名字。
陈旭转过头。
“下次,”苏瑶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下次比赛,我还会去看。”
陈旭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苏瑶的脸颊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余晖的晕染,还是别的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瑶还想说什么,场上传来严振国的哨声。
“集合!”
陈旭转身跑向场中,脚步还有些不自然,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苏瑶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深蓝色的运动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要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那潭水,又被搅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凉山的秋天越来越深。
山间的枫叶红透了,远远看去,像一簇簇燃烧的火。晨起时,操场的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凛冽的意味。
但青松初中的篮球场上,热度从未褪去。
严振国制定了更严苛的训练计划。
每周二、周四的常规训练照旧,周六上午则增加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专项训练——这是只有校队队员才能参加的“加餐”。
第一个周六加训,早上七点半。
陈旭到操场时,严振国已经在了。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站在篮球架下,手里拿着秒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早。”陈旭说。
严振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脚怎么样?”
“好了。”陈旭活动了下右脚踝,确实没什么痛感了。
“别逞强。”严振国丢给他一个篮球,“先热身,绕场慢跑十圈。”
陈旭接过球,开始跑步。
晨光漫过东边山脊,天色已是均匀的亮白。空气沁着凉意,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清新。
跑到第四圈时,罗超和阿果才出现在跑道边。
等队员陆陆续续到齐,已近早晨八点。
太阳早已攀过山脊,悬在清冽的天空中,光线明亮却没什么温度,清澈而冷冽,像透过一层巨大的毛玻璃,淡淡地笼罩着四野。
“集合。”严振国吹响哨子。
十二个少年在他面前站成两排,个个气喘吁吁,头上冒着白气。
“从今天起,每周六上午,三小时的训练。”严振国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很冷,很硬,“内容:体能、基本功、战术演练。有不想来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晨风吹过,掀起少年们的衣角。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坚毅的东西。
“好。”严振国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第一项,体能。折返跑,二十组,每组四个来回。要求:每次触线,不能走步。开始!”
训练开始了。
地狱般的训练。
折返跑、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跳……严振国像是不知疲倦的监工,手里拿着秒表,掐着时间,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快!再快!你们是老太太逛街吗?”
“罗超!你那是蛙跳还是蛤蟆蹦?”
“陈旭!注意呼吸节奏!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深秋清晨的寒意被驱散,操场上热气蒸腾,每个少年头上都冒着白烟,像一台台小蒸汽机。
王小依是八点十分到的。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阿妈早上现做的荞麦饼,还热乎着。
她到的时候,队员们正在做最后一组折返跑。陈旭冲在最前面,罗超和阿果紧随其后,后面的已经掉队,一个个脸色煞白,脚步踉跄,但还在咬牙坚持。
“哥!”王小依站在场边挥手。
陈旭冲过终点线,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抬起手臂抹了把脸,看向王小依,点了点头。
严振国按下秒表,扫了一眼:“陈旭,不错。罗超,慢了三点二秒。阿果,慢了四点五秒。其他人,全部不及格!”
“啊——”一片哀嚎。
“啊什么啊?”严振国眼睛一瞪,“就这体能,还想跟太平乡打?人家能跑死你们!休息五分钟,喝水,然后练基本功!”
少年们如蒙大赦,瘫倒一地。
王小依跑过来,把保温袋递给陈旭:“阿妈做的,还热着。”
陈旭接过,拿出一个饼,咬了一大口。荞麦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混合着腊肉的咸香,温热地从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小阿依,我们的呢?”罗超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保温袋。
“都有都有。”王小依笑着,把饼分给大家。
一时间,操场上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对了,哥,”王小依蹲在陈旭旁边,小声说,“昨天放学,我看见朱彬了。”
陈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在哪儿?”
“在学校后面的小卖部门口,跟几个人在抽烟。”王小依皱着眉,“他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吓人的。”
陈旭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他跟你说话了?”他问。
“没有。”王小依摇头,“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笑得我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