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
“这几天放学，跟同学一起走。”他说，语气很平静，但王小依听出了里面的严肃，“别落单。”
“嗯。”王小依用力点头，又问，“哥，朱彬是不是……要找你麻烦？”
陈旭看着远处。
操场的铁丝网外，是绵延的群山。深秋的山色斑斓，红的是枫，黄的是银杏，绿的是松柏，层层叠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不知道。”他说，“但防着点，总没错。”
休息时间结束，严振国的哨声又响了。
“集合！基本功训练！”
少年们哀嚎着爬起来，重新列队。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一点。当严振国终于吹响结束的哨声时，所有人都瘫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周六，老时间。”严振国收起秒表，看着这群“死狗”一样的少年，“谁敢迟到，加练十组折返跑。”
没人应声——实在是没力气了。
严振国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操场上只剩下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陈旭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人随手撕碎的棉絮。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累。
真的累。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肺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心里，是满的。
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很踏实。
“旭哥，”旁边传来罗超有气无力的声音，“我……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
陈旭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出息。”
“我是真不行了……”罗超的声音越来越小，“严老师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练啊……”
“太平乡，”陈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天训练四个小时。”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沉重的叹息。
“妈的，”罗超骂了一句，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坐起来，“拼了！”
陈旭也坐起来，看着远处。
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油漆斑驳，篮网破了好几个洞。水泥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球场。
但他们在这里流汗，在这里跌倒，在这里爬起。
在这里，想要变强。
“走了。”陈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洗澡，吃午饭。”
他伸出手，把还躺在地上的罗超和阿果拉起来。
三个少年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教学楼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浓，像是用浓墨画出来的。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但少年们的背上，汗还没干。
时间一天天过去，训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每周二、周四放学后，周六上午，雷打不动。严振国的吼声成了操场的背景音，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成了青松初中最熟悉的节奏。
少年们在蜕变。
罗超的脚步不再凌乱，防守时能跟住大部分对手了。
阿果的卡位有了模样，知道用腰腹发力，而不再是蛮干。其他队员也在进步，传接球失误少了，跑位清晰了，防守积极了。
陈旭的脚踝完全好了。
他的速度和弹跳回来了，又能像从前那样迅疾地变向，高高地跃起，再稳稳落地。
但他的打法却变了。不再执着于单枪匹马地得分，而是更多地将整支队伍串联起来。
他开始耐心地传导球，细致地为队友做掩护，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把球送到最舒服的位置。
“陈旭，你成熟了。”一次训练后，严振国这样对他说。
陈旭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
“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他说，重复了严振国曾经说过的话。
严振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
“好小子。”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六，又一场高强度训练。
这次严振国加了新的内容：对抗赛，但规则变了——得分不算分，只有成功的防守和助攻算分。
“什么意思？”罗超懵了。
“意思就是，”严振国说，“今天不比谁得分多，比谁防守好，谁传球妙。一次成功的防守，记一分。一次助攻，记一分。自己单打得分，零分。”
少年们面面相觑。
“这怎么打……”
“就这么打。”严振国吹响哨子，“开始！”
比赛开始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不适应。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拿着球就想往篮下冲，被严振国一嗓子吼住：“传！不传就下来！”
习惯了站着看的，不跑位，不掩护，也被骂：“跑起来！你是一棵树吗？”
陈旭是第一个适应的。
他不再执着于得分，而是用眼睛观察，用脑子思考。
罗超在弱侧有空位，他一个击地传球，球从人缝中钻过去，精准地落到罗超手里。罗超投篮命中，陈旭记一次助攻。
阿果在篮下卡住位置，陈旭一个高吊球，恰到好处地越过防守者，落在阿果头顶。阿果接球，轻松放进。陈旭又记一次助攻。
防守端，他死死贴住对位者，不给他任何接球和出手的空间。对方想突破，他脚步移动快如鬼魅，始终挡在面前。一次成功的抢断，记一次防守。
渐渐地，其他人也开始明白过来。
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
你要看队友，要知道谁在什么位置，谁有空位，谁需要掩护。
你要跑，要不停地跑，用跑动撕开防守，为队友创造机会。
你要传，要信任你的队友，相信他们能投进，能打进。
一场训练赛打完，记分牌上的数字很抽象：陈旭，防守8分，助攻12分。罗超，防守5分，助攻3分。阿果，防守6分，助攻2分……
“看懂了吗？”严振国问。
少年们喘着气，点头。
“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严振国一字一顿，重复了这句说过无数次的话。他看着这群少年，目光如炬：
“一个人再厉害，能强过五个人联手吗？陈旭厉不厉害？厉害。可上一场打太平乡，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我们输了多少？”
他声音陡然一提，掷地有声：“整整二十四分！”
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