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运球和跑动的声音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陈旭拍了两下球，将球抓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哟，哥几个还挺自觉，教练不在，自己加练呢？”
朱彬吐了个烟圈，视线在几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旭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戏谑的弧度，“陈旭，听说你们又跟太平乡干了？还差点掀翻人家？可以啊，瘸着腿都这么拼？”
陈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手中的篮球不紧不慢地在指尖转动。
罗超和阿果不自觉地挪动脚步，一左一右，默契地站到了陈旭身侧，眼神里满是戒备。
其余几名队员也纷纷停下动作，默默地围拢过来。
朱彬见陈旭始终沉默，自觉无趣，从鼻子里嗤笑一声，目光懒洋洋地转向旁边那副锈迹斑斑、挂着破旧残网的铁质篮球架。
“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配上这破场地，也值得你们这么拼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踱上前，毫无预兆地猛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了篮球架的主柱上！
“哐——！”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空旷的操场炸开，生锈的铁架剧烈地震颤起来，顶上的篮筐和破网哗啦啦乱响，灰尘簌簌落下。
“你他妈干什么！”罗超火气噌地上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吼道。
“干什么？”朱彬转过身，斜睨着罗超，又瞟向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陈旭，笑容变得阴沉，“不干什么，脚痒，踹着玩玩。这破架子碍着我眼了，怎么，有意见？”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配合地发出几声哄笑，也往前凑了凑，隐隐有围上来的架势。
空气瞬间绷紧了，只剩下北风刮过空旷操场的呼啸声。
陈旭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挡在罗超身前。
他比朱彬略高，此刻垂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无惧色，也无怒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在对方明显的挑衅面前，反而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开。”陈旭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碴子一样，清晰地刮过冷空气。
朱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预想中的愤怒、对峙、或者胆怯退缩都没有出现。
陈旭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那股蓄意挑事的劲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身后一个跟班似乎想壮声势，虚张声势地咳了一声。
“我要是不让呢？”朱彬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挑衅的姿态，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陈旭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冰冷的探照灯，又像深潭的水，清晰地映出朱彬此刻外强中干的姿态，让他所有刻意摆出来的嚣张都显得有些滑稽。
场边，原本坐在石阶上写作业的苏瑶早已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王小依紧紧挨着她，小手抓住了苏瑶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紧张。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只有寒风卷着沙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对峙的间隙穿过。
最终，朱彬先挪开了视线。
他有些狼狈地“嘁”了一声，为了掩饰什么，又回头泄愤似的踹了一脚还在微微颤动的篮球架（力度比刚才小了许多），然后对着跟班们一甩头：“没劲，走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脚步有些凌乱地转身，晃荡着离开了操场，只留下地上一两个被碾灭的烟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围墙拐角，罗超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低声骂了一句。阿果和其他人也松开了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但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没事吧，旭哥？”罗超看向陈旭。
陈旭摇了摇头，目光从朱彬等人离开的方向收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
“继续。”他简短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但接下来的训练，气氛终究是不同了。传球不再那么流畅，跑位也带着点迟疑，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难以完全集中。
朱彬那阴冷的眼神，那声刺耳的巨响，还有那句“看这破架子不顺眼”，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这个冬日傍晚的空气里，也扎在了每个队员的心上。
又练了约莫半小时，天色愈发阴沉昏暗。
陈旭看了看天，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示意大家停下。“今天先到这里，回吧。每天还要训练。”
队员们默默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没有人多说话，一种沉闷的情绪笼罩着他们。
很快，其他人都走了，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陈旭一个人，还有那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的橙色篮球。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愈发沉厚的暮色里，独自一人，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单调的动作：运球，折返，起跳，投篮。
仿佛要用这种近乎机械的重复，将方才的不快与心头那根无形的刺，一并锤炼进沉默流淌的汗水，与这专注如铁的夜色之中。
苏瑶今天没留下。她抱着书包，跟王小依一起，站在教学楼拐角的屋檐下，看着远处那个在路灯下独自运球、起跳、投篮的身影。
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运球声，脚步声，篮球刷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苏瑶姐，”王小依小声说，“我有点怕。”
苏瑶收回目光，看向她：“怕什么？”
“怕朱彬他们……”王小依咬着嘴唇，“他们会不会再找我哥麻烦？上次我哥脚受伤，罗超哥说，可能就是他……”
“别乱想。”苏瑶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你哥心里有数。学校也不会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苏瑶握住王小依有些冰凉的手，“我们要相信你哥，相信严老师。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你哥，比我们想的，要强得多。”
王小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看向陈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