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亲自抱着聂清回的客栈,第一时间就将他从保运堂请的女大夫叫过来。
女大夫名叫叶慧,这一路随行,一直十分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她只在给聂清诊脉的时候出现,每一次诊脉时都没什么表情,只这一次,她眉心微蹙,说道:“保运堂的秘药本该可以压制聂娘子体内的血毒,并且有所改善的。只是她这一次入狱,那里环境湿寒,她身体又弱,应是又染了什么毒。”
萧煜面色阴沉:“怎么会环境湿寒,我不是已经让人给她换了单间,还给她换了被褥。”
秋明郁闷地提醒:“公子,再怎么说那也是大牢。”
大牢里终日不见阳光,空气不好,到处都是发霉的东西,就算换了单间,那不还是在大牢里么。
再说,聂娘子在那种地方,心情不好,思虑加重,不就积郁成疾了吗。
萧煜压了压怒火,问叶慧:“可还有办法治好她?”
叶慧面色淡淡,将随身的腰包解下,打开是一整套大小不一的小刀。
她点燃烛火,将小刀放在上面炙烤,同时淡声吩咐:“去打一盆水。”
秦娘子瞧着那又小又薄的刀片,腿肚子有点软。
记得上一次保运堂的大夫也有这么一套刀具,治疗的过程堪称磨人。
她迅速去打了一盆水来。
叶慧拎起聂清的手,捏紧她的手指,直到她的手指呈现紫黑色,薄薄的小刀一闪而过,紫黑色的血喷涌出来,叶慧迅速将手指对着水盆,一点都没溅到身上。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堪称漂亮。
如果那手指流出的血,不是紫黑色的话,几个人甚至还会回味一下那漂亮的手法。
萧煜看着从聂清手指挤出来的黑血,心头有种在颤抖的感觉。
但还未结束。
叶慧用同样的手法,又割破了聂清的几根手指。
滴答,滴答,紫黑色的鲜血落在水面,没有美感,只有血腥的疼痛。
萧煜的眼角抽了抽,调转目光看向聂清。
即使深陷昏迷,她的眉头都是皱着的。
秋明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从前聂娘子也有过放血疗毒,但那时可没一下子割破这么多根手指。
谁都知道,这还只是第一步。
这沈泽川,口口声声聂清是他的娘子,可聂清每一次半死不活,都与他有关,都是他纵容苗银霜的后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男人!
“疼……疼……”昏睡中的聂清感觉到了剧烈的痛楚,像是在她的身体里打开了一道口子,要将她的心肝脾肺肾,将她全身的血都给抽出来。
她开始剧烈挣扎。
叶慧紧按着她的手,急道:“快按住她!”
萧煜不敢犹豫,一个跨步踩上踏板,坐在床边时,一条手臂横着压在聂清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压在她的腹部,他的身子往后压住聂清的腿。
整个人像压在聂清的身上,姿势就更谈不上好看了。
秋明跟秦娘子都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可还是不敢直愣愣地看着,秦娘子碰了下秋明的肩膀,两人都出去打水。
叶慧的眼里是无我无他的,她只管按着聂清的手臂,不停地撸她的手,将黑血挤压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聂清流出的血慢慢变回红色。
叶慧在聂清的伤口撒了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
“放出了部分毒血,后续还要看她的情况。”说完这些,她就带上她的东西走了。
秋明帮她去煎药。
萧煜此刻已经没有了贵公子风流倜傥的劲儿,有的只是狼狈的凌乱。
他拉着袖子擦了擦汗,随手整了整发冠和衣领。
“病成这样力气还这么大……”男人咕哝一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行完风流之事,累虚脱了呢。
秦娘子幽幽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萧煜一抬眼就撞上了聂娘子的眼睛,他怔愣了一下,端正了坐姿,咳了一声道:“不要告诉她。”
秦娘子连连点头。
虽然聂娘子未必会在意,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姿势又不雅……
萧煜的视线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倒出去的血水上,目光又冷了起来。
他指了指那些个盆,对秦娘子道:“把这些东西,都送到你主子那里,叫他看看,他又造了什么孽。”
秦娘子照做,当她一盆接一盆地将血水送到沈泽川那里时,陈浪都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你哪来的这么多水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陈浪身为侍卫,要为沈泽川的安全负责。
秦娘子恼火地扫他一眼,“闪开!”
将最后一盆水放在了沈泽川的房门口,一字排开,颜色从深到浅。
沈泽川此时正在房中。
从县衙出来后,他就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回忆着去年珍珠落水时的种种细节,再回忆此次廖金芝落水后,他去救她时的场景。
聂清的每一个疑问都砸在他的脑海里。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心口就像堵了一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
不会的……
他使劲儿想些什么,试图说服他自己,他没有判断错误,一切都是聂清在钻牛角尖。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可能懂证据!
门外传来奇怪的声音,更令男人烦躁。
沈泽川“啪”一声甩下握在手中的毛笔,墨汁甩得满纸都是。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打开门:“陈浪!”
秦娘子跟陈浪还在争执中,突然开了门,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陈浪赶紧毕恭毕敬地站直身子,头微微低下:“大人。”
沈泽川一眼看到地上排放着的水盆,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好玩吗!”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秦娘子与陈浪无聊时弄的恶作剧。
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想作弄他!
沈泽川抬脚就踹翻了一只水盆。
哐哐作响,水撒了一地。
秦娘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人,这是聂娘子排出的毒血。”
沈泽川一愣,惊愕地看着她:“什么毒血?”
此刻停留在沈泽川脑中的,是聂清在县衙怼着他的脸,说他的那些话。
她总以为她自己是对的,对他说话时,永远都是用失望指责的口吻。
她的眼神跟语气,无一不是咄咄逼人。
她用气血充足的模样在他的眼前晃,告诉他,没有他,萧煜能把她照顾得更好!
秦娘子道:“大夫说,聂娘子在大牢染了别的毒,将她原本的毒又激发了出来。这些盆里,都是不久之前,从聂娘子的身体里逼出来的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