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单手扶着门框,再次直视那几盆血水。
指甲几乎掐进门框里。
把这些东西,送到他这儿干什么?
提醒他,是他又一次做错了事,致使聂清命悬一线吗?
秦娘子看着他渐渐血红的眼睛,不敢说什么,可对他这副固执憎恶的态度,只觉心寒。
聂娘子受了多少罪啊,可沈大人看到的,是不是只有廖家母女的委屈?
……
苗银霜又一次以失败收场,正惶恐要怎么应付沈泽川的疑问。
但久久没有等来沈泽川。
婢女打探消息,说沈泽川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能去打扰。
苗银霜心里更慌了,就怕沈泽川信了聂清。
她再三告诫廖金芝:“如果你义父问你,会不会游泳,你一定要说不会。”
廖金芝也懂这其中的厉害,坚定点头:“娘,我懂的。就算义父亲自把我丢到水里去,我宁可淹死,都不会展示出我会游水。”
苗银霜点了点头,母女俩正商量对策时,婢女又来相告。
“夫人,秦娘子端了很多个水盆去了沈大人那儿,这会儿沈大人正在发脾气呢。”
“夫人,您看,你要不要去宽慰一下沈大人?”
婢女们眼皮子浅,又想讨好苗银霜。在她们看来,每次沈大人心情不好,夫人去劝话后,沈大人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那么,这就是夫人与沈大人拉近关系的好时候。
苗银霜这会儿可不敢上赶着去沈泽川那里。
可,她熬了这么长时间,总该试探一下沈泽川的态度吧?
如果她回避他,反倒显得她心虚,不敢去见他。
苗银霜左思右想了许久,去厨房端了一碗鸡蛋面去了沈泽川那里。
她刻意略过地上那些散发出血腥味的水盆,“听说你从县衙回来以后,就没吃东西。金芝担心你伤了胃,特意叫我去给你煮一碗面吃。”
沈泽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叫人背脊发凉。
对着他这样的眼神,苗银霜知道,他是真的在怀疑了。
她暗暗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努力表现出镇定:“沈大哥,案子已经结束,我知道金芝的案子,已经很难给她讨回公道。”
“我与聂清之间的恩怨,不可能化解的。好在距离长川也没多少路程……”她顿了顿,挤出一个委屈的笑容,“算了,先不说这些。你把面吃了,我回去跟金芝也好有个交代。”
她双手捧着碗,递到沈泽川的面前。
娇美的容颜,委屈隐忍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叫人心疼。
可摆在沈泽川面前的,还有那十二盆血水。
他沉重地呼吸着,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当着苗银霜的面,将门关上了。
苗银霜身子微微一颤,心脏扑通乱跳,手也拿不稳,汤水流淌出来,弄了她满手。
她知道她慌乱了。
她的猜测成了真,沈泽川怀疑金芝了。
他对金芝,对她,都没有了关怀之心。
秦娘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苗银霜,看她痛苦委屈的神色,冷声问陈浪:“你心疼她吗?”
陈浪不明所以,看向秦娘子,“什么?”
秦娘子将手指关节捏得噼啪响,咬着牙道:“我好想打她啊。”
聂娘子放毒血时,痛苦针扎的样子,那才是真的痛。
“不,我是想杀了她!”
秦娘子目露凶光,苗银霜吓得退了一步,再也没了趾高气扬,扔下碗就急匆匆地跑了。
秦娘子对着她的后背啐了一口,“不要脸的玩意,祸害人。”
陈浪瞅着她,提醒:“别太过分。再怎么说,她是忠毅侯的遗孀,她的背后,有着整个长川的势力做依靠。”
秦娘子瞪了他一眼,“就你,堂堂一个大男人,不做青松做芦苇。”
骂了人就走。
陈浪挠了挠脑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秦娘子骂他左右摇摆。
这可真冤枉了,他只是忠于沈大人而已。
陈浪无语地沉了口气,回头看向房门紧闭的地方。
若清夫人说的是真的,沈大人要如何自处?
珍珠小姐,到死都没在他怀里,被他温暖过一回。
相反,他心心念念护着的金芝小姐,却反而是害死他亲骨肉的凶手……
陈浪不禁想,如果他是做爹的,他大概会杀了自己吧。
……
聂清昏睡了两天,第三天时,叶慧还在给她放血毒。
好消息是,她的毒血没有前两次那么多了,说明正在好转。
叶慧收刀,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今天以后,就不用再放血了……”
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叫声。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脸色一变,萧煜的护卫跑进来:“公子,清风寨的山匪攻破了城门,杀进来了,快走!”
萧煜面色一寒,叶慧已手脚迅速地卷起她的随身包,跑出去收拾她的行李。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这女大夫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这是把怕死写在了行动上面。
萧煜回过神:“快去收拾东西。”
他这次带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上一次跟着他进京的,都有逃难的经验了。
不用他仔细吩咐,众人都极其有效率地该干啥就干啥去。
只还在昏睡不醒的聂清……
萧煜没有片刻犹豫,用被子将聂清一卷,就抱着她跑路了。
秋明套好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萧煜就抱着聂清跳上了马车。
下人们正用最快的速度,将东西直接抛入车厢内,也顾不上收拾了。
逃难的百姓赶着驴车牛车,往西城门跑去。
但被挡在城外,不明就里的流民们,看到城门开,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往城内冲。
于是城里一片混乱。
萧煜抱着昏睡的聂清,眯眼看着外面的混乱。
马儿受惊,不安地踩着脚步,不时传来嘶鸣。
过了会儿,秋明过来说:“东西都已经装上马车,人也都到齐。”
“出发!”
萧煜一声令下,马车迅速跑了起来。
秦娘子跟着人跑,直到这会儿还迷糊着,她不解地问:“只是山匪攻城,城内有守城军完全可以控制住局面,为何我们要跑?”
“而且,沈大人不说已经剿匪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萧煜面色沉冷,随时留意外面的状况,他冷笑一声道:“那些山匪,可不是普通的山匪。”
这股势力是由集结起来的逃兵,吸纳了几座山头的山匪后,组成的庞大地方力量。
柴郡县令不思进取,一心敛财,这座城的兵力已经虚得不堪一击。
沈泽川剿匪?
呵,山匪内部争权夺利,谁都想做老大。刀疤男死了,他后面还有一大堆当家的,要做这个老大呢。
这次突然敢攻城,大概是以为老大报仇的名义,报复沈泽川,以此立威。
但同时,萧煜觉得隆庆帝的江山……摇摇欲坠了。
秦娘子掀起帘子,往后面看:“不知道沈大人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