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唐大山问出这话，又觉得不妥，把头偏向一边，假装在看炉子。
唐煜忍着笑：“爹，你的事还多。”
唐大山转回头：“你说。”
唐煜没直接回答，先问张超：“张叔，这次收拢回来的人里面，我看那衣着好像有几个是有学问的？”
张超想了想：“嗯，还穿着文士袍的那个，有些破烂，好像姓卫。”
唐煜点头，转向刘文：“刘先生，你这次和我爹一起带人回去，把这个卫先生留在这儿就行。”
“是。”刘文应了一声。
唐煜又看唐大山：“爹，这些天牛叔又出去收拢人没有？”
“就出去了一次，带了十三个人回来。”
“把这边的人带回去以后，你再在这些人里面选一些，把那边的护卫队扩充到五十人。”
“这样咱们两边加一起，就有两百人的护卫队了。”
唐大山点头：“好。选一选，应该能凑够。”
“对了爹，那群马和驴弄回来没有？在训了吗？”
“在训了。就十来匹可作为战马，其他的只能是驮马，还有一些小马驹。”
“嗯，可以了，白捡的嘛。”
唐煜笑了笑，又问张超，“张叔，那边绿洲里面有马吗？”
张超摇头：“没看到马。野驴和牛倒是有一些，还看到几只野生骆驼。”
唐煜眼睛一亮：“哦？骆驼。那张叔你下次出去的时候，把这些都弄回来。”
他看了一圈几个人，声音沉下来：“下个雪季咱们就必须得走，而且这次不像上次东西那么少。”
“东西很多，还要运大量的粮走，所以需要畜力。”
他掰着手指头数：“爹，刘先生，回去后一定要加紧做爬犁，还得做一些带轮的。”
“可能后期还是需要去外面找人换一些物资。”
“另一点就是多收集枯草枯枝，烧了以后灰留着，春耕的时候用。”
“所有动物的粪便能收集尽量收集起来——有粮，大家心中才不慌。”
刘文拱手：“是，煜少。我一定多收集。”
唐煜想了想，又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唐煜忽然一拍脑袋：“对了，马奎！”
“你在收集矿石的时候，铁矿石比那种黑石多一倍的量往回拉。”
马奎点头记下。
唐煜又转向刘文：“刘先生，看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厉害点的木匠，让他多教点徒弟出来。”
“还有能做皮甲的人，都要。”
刘文一一记下。
第二天一早，马奎带着八十个人出发了。
爬犁装了满满当当的干粮和工具，叮叮当当地往谷口走。
唐煜站在高处看着，直到队伍消失在丘陵后面，才跳下来。
唐大山本想也带人回去，唐煜拦住了。
他指了指安置区那群人：“让他们再休养一天。”
“现在这样子，伤了根本会损失劳力。”
唐大山看了看那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晃悠，确实走不了。
他没再说什么，去帮刘文清点物资了。
唐煜把那个穿文士袍的人叫了过来。
那人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的冻伤还没好，红一块紫一块的。
文士袍破得不成样子，下摆缺了一块，袖子也裂了，但洗得还算干净。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
唐煜蹲在火堆旁边，抬头看他：“先生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卫昭——张超说的那个姓——看了唐煜一眼，没马上回答。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两个炉子冒着烟，棚子里码着铁锭和农具，青壮们跑来跑去搬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唐煜。
“不清楚。”
唐煜指了指自己：“我叫唐煜，你可以叫我煜少。”
“原来是边堡戍主的儿子——然后指着唐大山说：
“那个人就是我爹，唐大山。”
“来这儿之前，他是戍主。”
“我带着全堡二百人来到了这里，到了以后收拢了四百多像你们这样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咱们这些人中有学问的人太少。”
“先生愿意支持一二吗？”
卫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不担心我？”
唐煜愣了一下，反问：“我有什么值得先生图谋的？”
“先生又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卫昭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十岁的年纪，说话不急不慢，眼神不躲不闪。
那双眼睛不像个孩子，但说的话又像个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防备、那些试探，在这句话面前，都没了意义。
“煜少请吩咐。”他说。
唐煜往安置区那边看了一眼：“你有家人在里面吧？”
“去跟他们说说，然后跟我到那边去。”
卫昭转身走了。
唐煜看着他走到安置区，和几个人说了几句——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
说完他就回来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唐煜没问他说了什么，转身往炼铁的地方走。
卫昭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觉得怪怪的。
你说他没有心机吧，这么一个人，只问了两句就让自己跟着他。
你说他有心机吧——这么小一个人。
但刚才与自己说话时那双眼，不像是一个这个年龄少年该有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炉子旁边。
钱大正蹲在出铁口前面，用铁棍捅开泥封，铁水“哗”地流出来，红彤彤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旁边地上堆着一排排的农具——锄头、镰刀、铲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有些还没打磨，边上带着毛刺。
卫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看炉子，看看铁水，又看看那些农具，再看看棚子里码着的铁锭。
他快走两步，到了唐煜身边，声音都变了。
“煜……煜少，为何打造这么多农具？”
唐煜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这边事很多，也才开始，很杂。”
“你先慢慢看看，等你看得差不多了再来问我，我再一次性给你说。”
卫昭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钱大把铁水浇进模具里，看着钱二带着人打磨锄刃，看着几个青壮把打好的农具搬到棚子里码好。
他蹲下来，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刃薄，弯度大，刀背厚，比他见过的任何镰刀都轻便。
他又拿起一把锄头——锄刃宽，薄，柄长，站着就能用。
他把锄头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到棚子里看那些铁锭，走到焦煤堆前面看那些灰白色的石头，走到火堆旁边看那些青壮打磨农具。
他看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要摸一摸，敲一敲。
唐煜没管他。
他走到两个铁炉中间，半躺下来。
这个地方是他专门准备的，给守夜的人歇脚用的，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暖和得很。
他把雪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小家伙被弄醒了，不满地“呜”了一声，然后闻到地上的气味，开始四处乱跑。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然后跑到唐煜脚边咬他的鞋带。
咬不动，就含在嘴里甩头。
唐煜把它拨开，它又跑回来，在干草堆里钻来钻去，活像一只狗崽子。
唐煜都怀疑这是不是野狼生的。
卫昭转了一圈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唐煜半躺在兽皮上，怀里揣着的东西不见了，地上多了一只白色的小兽。
他刚想走过去，忽然停住了。
白狼。
他走近两步，仔细看。
那只小兽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干草堆里滚得满身是草屑，正咬着唐煜的袖子往后拽。
“煜少，这……这是白狼。”卫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唐煜把雪牙从袖子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小家伙四脚朝天地躺着，露出粉红色的小肚皮，爪子在空中蹬。
“是啊，养了一段时间了。”
唐煜把它翻过来，雪牙又翻回去，继续四脚朝天。
“这边你可以随便看，这些人你也可以随便问。”
说完他也不理卫昭了，低头继续逗雪牙。
小家伙张嘴咬他的手指头，没牙，咬不动，就含在嘴里嘬。
卫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半躺在地上逗白狼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冒烟的炉子，看了看那边打得叮当响的打铁区，看了看棚子里码着的农具和铁锭。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有两张脸。
一张脸是刚才在火堆旁边问他“先生愿意支持一二吗”的时候，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另一张脸是现在——躺在地上逗白狼，被咬手指头还笑得出来，和普通十岁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往安置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煜正把雪牙举到面前，鼻尖对着鼻尖，不知道在说什么。
雪牙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子，他“嘶”了一声，把雪牙放回怀里，擦了擦鼻子。
卫昭转回头，继续走。
他回到安置区，在那个妇人旁边坐下来。
妇人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他那件文士袍的下摆——昨晚撕下来的。
“怎么样？”妇人低声问。
卫昭没回答。
他看着棚子那边——那些青壮还在打磨农具，火堆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笑。
他忽然说了一句：“乱世要来了。”
妇人一愣：“什么？”
卫昭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两个炉子，想起那些农具，想起那只白狼。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难道乱世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