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將我們分開!”
“就是!”
“你們想干什麼,是不是要把我們的家人弄去賣了?”
“我們要在一起!”
唐煜是被這些聲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從皮子里鑽出來,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吵吵嚷嚷的,像炸了鍋。
他搓了一把臉——準確地說,是用雪搓了一把臉,冰得他齜牙咧嘴,徹底清醒了。
旁邊放著一碗肉糊糊湯,還溫著,他端起來幾口灌下去,抹了抹嘴。
錢大正蹲在爐子前面添煤,臉上帶著點不安。
“怎麼回事?”唐煜問。
錢大站起來,往安置區那邊努了努嘴︰
“一早大人說要早點帶人回去,就去給前天帶回來的那些人說,結果就這樣了。”
唐煜看了看那邊——兩百多人擠在兩個窩棚區中間的空地上,亂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哭。
唐大山和劉文站在人群前面,臉都氣青了。
張超和十來個士兵把手按在刀把上,眼楮里全是火,恨不得把那幾個扯著嗓子喊的人砍了。
衛昭帶著一家人站在旁邊,沒參與原來那群人的事,也沒站到唐大山他們那邊。
就那麼站著,看著。
唐煜收回目光,對錢大說︰“你跟我過去。在里面挑二十個人出來,教他們打鐵。”
錢大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唐煜已經邁步了,“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安置區走。
唐煜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穩。
錢大跟在後面,手里還攥著一把煤灰,沒來得及擦。
張超最先看見他,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煜少,這些人——”
“要不砍幾個?”
唐煜沒接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唐大山和劉文看見他過來,也不再和那些人爭了,退到旁邊。
唐煜站在人群前面,沒說話。
他看著那兩百多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人群里竄來竄去,有人在旁邊站著看。
他的眼神很平靜,就那麼看著。
唐大山和劉文退到他身後,張超和士兵們也退過來了。
衛昭站在旁邊,看見這一幕——那個十歲的少年一過來,所有人都自動圍了上去,站在他身後。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指揮,就那麼自然地、安靜地,聚到了他後面。
對面那兩百多人也慢慢安靜下來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少年的眼神。
他看著你的時候,你就不想喊了,也不想鬧了,就想等他說話。
現場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和不遠處爐子傳來的“ 啪”聲。
唐煜偏頭看了一眼站在側邊的衛昭一家。
衛昭本來在唐大山他們站到唐煜身邊的時候就想過來了,但文人的矜持讓他想再看看。
這會兒被唐煜一看,他不再猶豫了,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走過來,站到隊伍後面。
他自己則是走到唐煜身後,站定了,不說話。
唐煜點點頭,這才開口。
他沒對那兩百多人說,是對自己身後的人說的。
“從在大水綠洲接上他們開始,他們就已經有了價值。”
“砍了多可惜。”
他頓了頓,“他們這樣,只是想爭取更多更大的權力罷了。”
“但此例不能開,不可漲風。”
對面那些人里,有人看見衛昭一聲不吭地跑過去了,氣得直哼哼。
“哼,我就說這人不可能和我們一條心的。”
“走去問問他們要怎麼辦,反正我們是不分開。”
說話的人喊了兩句,發現沒人跟著他動。
他看了看左右,大家都不動,他也不好意思動了。
于是縮回人群里,只在里面喊︰“你們到底誰是主事的?給句話!”
“要不我們就一起在這兒,或是一起去你們說的那里!但絕不能分開!”
唐煜沒理他。
他轉頭對錢大說︰“錢大,你去給我砍二十根軟樹條來,一指粗的。”
唐大山問︰“有何用?”
“不能砍人,但可以打人。”
唐煜說,“不能打傷了,但一點皮肉傷是可以的。”
“所以就用樹條,這東西專教做人的。”
錢大應了一聲,帶著一個學徒去旁邊山丘上砍樹枝了。
對面那些人看唐煜這邊不說話,又開始騷動起來。
人群里又有人喊︰“喂!你們是這個小孩作主嗎?”
“快給個明白話!”
唐煜依然沒回話。
他轉頭對自己這邊的人說,聲音不大,但後面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這里面那幾個在里面上躥下跳的,應該是看咱們人也不多,想爭一爭權力。”
“攜眾勢壓咱們,希望咱們妥協,給他們權力。”
“而這群人中大多數人,都是被他們煽動的。”
他看向衛昭︰“衛先生,我說的對嗎?他們沒找你牽頭?”
衛昭覺得這時唐煜的眼神比昨天找自己談話時更加讓人不敢反駁。
他低聲回道︰“正如煜少所料。他們確實找過我,但我沒答應。”
唐煜“呵”了一聲︰“衛先生也是想看看我怎麼處理這事是吧?”
衛昭低下頭︰“慚愧。”
錢大抱著樹條回來了。
二十根,一指粗,軟硬剛好,抽在肉上疼,但傷不了筋骨。
唐煜接過來一根,在手里彎了彎,遞還給錢大,然後對張超說︰
“張叔,給你的人發下去。每人一根,拿好了。”
他看了看那些士兵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樹條︰
“左手拿樹條——是教規矩的。”
“右手拿刀——是定規矩的。”
“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一會讓你們過過抽人的癮。”
說完,他轉身看向那群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都給老子蹲下!”
那群人愣了。
唐煜對張超說︰“護衛隊上去。”
“不蹲下的就抽,敢反抗的給我押過來。”
那幾個叫得最凶的,都記得吧?”
“給我抽重點,但不能影響日後行動。然後帶過來。”
張超嘴角一咧︰“記得。”
他手一揮,十來個士兵提著樹條就上去了。
人群炸了——“你們憑什麼!
”“憑什麼打人!”
但看到那些士兵手里的刀,又不敢真反抗。
那幾個牽頭煽動的還想往前沖,被張超一樹條抽在肩膀上,疼得直咧嘴。
前面一排人被抽得蹲下了。
後面的人看見前面蹲下了,也跟著蹲。
那幾個叫得最凶的看見樹條真抽下來了,連忙往人群里縮,但張超早就盯著他們了。
他撥開人群,一手一個拽出來,樹條抽在屁股上,啪啪響。
“蹲好!”張超吼了一聲。
五個人被押到唐煜面前,跪成一排。
唐大山怕這些人狗急跳牆傷了唐煜,上前半個身位,把刀抽了出來。
現場再沒有其他聲音了。
只有樹條抽在人身上的“啪啪”聲,和壓抑的疼痛吸氣聲。
張超從人群前面走到後面,從後面走到前面,看見誰蹲得不好就是一樹條。
走到隊尾的時候,有個年輕人蹲得歪歪扭扭的,還偷偷抬頭看。
張超一樹條抽在他屁股上,那人“嗷”一聲,老老實實蹲好了。
全場安靜了。
兩百多人蹲在地上,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唐煜平靜地看著面前跪著的五個人。
這五個就是在人群中竄連拱火的,他看得很真切。
從頭到尾,那幾張臉一直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嗓門最大,動作最多。
“抬起頭來,看著我。”唐煜的聲音不大,但很平。
五人抬頭,看見了那雙眼楮。
那不是十歲孩子的眼楮——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
像是能看穿你在想什麼,能看穿你接下來要做什麼,能看穿你整個人。
“你們以為我是好人?君子欺之以方?”唐煜一字一頓地說。
五個人嚇得渾身發抖。“求大人饒命啊!”
“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們自己離開這里就是!”
“離開?”
唐煜看了他們一眼,“這幾天吃的東西,你們還我了嗎?”
“我們……我們去打獵還你!”
“你們覺得要多少獵物才可以還清我給你們的?”
唐煜沒等他們回答,轉頭看向那群蹲著的人,聲音提高了,
“張隊正去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過的是什麼生活?”
“這兩天是怎麼樣的?你們自己心里清楚!”
听了唐煜這句話蹲著的所有人都有些羞愧。
他掃了一圈︰“我們不去,你們覺得你們中間有多少人活得到化凍之後?”
“我們救了你們,還給你們吃的,更是給了你們尊嚴。可是你們呢?”
他指了指那五個人︰“我這不是在和你們商量。”
那五個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唐煜說︰“他們五人,將從現在開始干最累的活,直至我覺得可以了。”
“當然,我不會克扣吃的東西。”
他轉向那群蹲著的人︰“而你們,我將在你們中間選人出來。”
“選出來的留在這里,沒選中的隨我爹去另一個綠洲里面。”
“化凍後,你們將在那里種地。”
“留在這里的人,要訓練,要采礦,要打造農具。”
蹲著的人听這少年好像沒說要怎麼懲罰他們,心里剛松了口氣,就听見唐煜繼續說——
“而因為你們剛才的愚蠢——本來準備用畜力拉回去的東西,將由你們扛著回去。”
沒人敢吭聲。有人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唐煜轉頭對張超和錢大說︰“你們去挑人吧。”
他看了一眼那五個跪著的人,“錢大,這五個人給你了。”
“最苦最累的事交給他們,只要不死就可以——也不能死。”
“他們五個,就是榜樣。”
“是,煜少。”張超和錢大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