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看着议事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有点想笑。
张超把大水绿洲交给了刘大，庄重把西湖绿洲交给了鲁蛋，两人骑着快马跑回来了——不是回来述职，是怕他脑子一热直接出城跟匈奴人拼命。
唐大山也从七角井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帽子歪了都没扶。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文有刘文、卫昭、毛易，武有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马奎，后面还有十三小和几个少年营里新冒头的年轻人。火炉烧得正旺，焦煤的蓝火焰舔着炉壁，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卫昭站起来，先走到地图前看了两眼，才转身对众人说：“主公，各位。今天换了一个部族的人在攻城。”
“这伙人像是完全在演戏，不像是来拼命的。三天了，匈奴人损失不到千人。”
厅内众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匈奴人失去了传说中的凶性？这跟以前听到的不一样。
张超最先开口，皱着眉：“我在边军的时候，跟匈奴人交过手。那帮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怎么到了这儿就变了？”
牛黄蹲在火炉旁边烤手，头也不抬：“那得看打谁。打边军，赢了有粮有饷有女人，当然不要命。”
“打咱们这里？攻了三天，连城墙都没摸上去，死了好几百人，啥也没捞着。换你，你要不要命？”
张超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还是皱着眉，没松开。
唐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你们谁了解匈奴人多一些？对面营地至少有几支部族？”
牛黄掰着手指头数：“看旗子，至少有四支。但那几支旗子都不大，估计人不多。真正的大家伙还没动呢。”
卫昭摇摇头，接话：“根据之前打探到的情报，这两万人至少是这一片二十多个部族凑起来的。”
“草原上的人很分散，部族有大有小，大的上万人甚至十几万人，但多数还是小部族，一两千人规模的最多。这些小部族一次出兵最多一两百，有的更少，几十个人也来凑数。”
唐煜想了想，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看向张超和庄重：“张叔，庄重，你们都回来了，营地那边没问题吗？”
张超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没事。我把方圆两百里都清理了，连个像样的马匪都找不着。”
“而且最近大量流民涌入西凉，没人顾得上戈壁深处。咱们那几个绿洲藏在里面，安全得很。”
庄重也点头，话说得慢，但稳：“主公，按您说的，我在谷口筑了坝，里面蓄了水，那边已经进不来了。”
“东边的路口是我的军营，又靠近张校尉的营地不远，安全得很。”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片山丘里面狼太多了，好像这戈壁里的狼都聚在那一片了。晚上嚎起来，瘆人。”
唐大山接话，语气随意：“会不会是来找雪牙的？”
趴在地上的雪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发现没人给它吃的，又趴下了。
赵四坐在后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主公，可不可以让白狼王再带着狼群，像上次围咱们一样去围匈奴人？”
此言一出，几个少年营的人眼睛都亮了。他们对上次听说雪牙带狼群围马匪的事记忆犹新。
牛黄却直接泼了冷水：“不可能的。匈奴大军多少人？两万！而且他们本来就是草原上的，从小跟狼打交道，根本不怕狼。狼群去了，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唐煜伸手摸了摸雪牙的头。雪牙已经长到他凳子那么高了，毛又厚又密，白得发亮，摸起来像绸缎。
他想着一种可能，但没说出来——狼群不能成为主力，但可以成为助力。
如果牛黄说的正确，而自己在后世看到的一些关于匈奴传统的记载也正确的话，雪牙应该能极大震慑这些匈奴人。但用的时候还不到。
唐煜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三天了，大概已经把匈奴人的凶性磨出来了。”
“明天可能会有一次强力的试探。一定要守好，按之前计划的那样——最后时刻派妇人上去露露脸，想办法弄得真实一点。”
“我估计，这群匈奴人至少会强攻两三天。”
卫昭点头附和：“主公说的是，按这些人的性情，大概会是这样。”
牛黄也点头，拍着胸脯：“主公放心。城墙上的事，属下定不会出纰漏。”
唐煜站起来，走到中间：“牛叔，所有能上马作战的士兵，都不再去轮换守城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另外，去库房领新做的那批连弩，让大家熟悉使用。”
牛黄愣了一下，然后应了。
唐煜又转向张超和庄重：“你们两位也好好休息。城防暂时不需要你们上。”
“营地那边没事的话，你们也去熟悉一下连弩。那东西跟你们以前用的不一样，得练练手才能发挥威力。”
唐大山看着儿子，想了很久，还是问了：“你想出城作战？”
“有这个打算。”唐煜没否认。
庄重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主公不可！匈奴势大，且骑战比咱们强太多，出城作战太过凶险！”
张超也站起来，走到前面，瞪着牛黄：“老牛，你不知道在野外和匈奴人作战是什么情况吗？你打了半辈子仗了，能不知道？出城？那是送死！”
牛黄被张超瞪得有点尴尬，搓了搓手，正准备解释，卫昭先开口了。
“三位不必着急。主公未曾想过与匈奴主力硬拼。”
“出城作战要看时机，要看战术，要看对方还有多少力气。”卫昭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张超和庄重看了卫昭一眼，又看唐煜，缓下来了。
唐煜才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不是鲁莽冲动之人。现在咱们只能慢慢等机会。”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七马城划到两个绿洲，“等咱们建好另外两个绿洲，人口再多些，士兵再多些——那时候就不是等机会了，而是要去创造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语气松了些：“好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应该会是苦战了。”
匈奴营地，中军大帐。
呼延豹把酒碗往案上一顿，酒洒了出来，他也不在意，直直瞪着刘渊，眼神不善：“你的人，今天是不是太儿戏了？”
“前两天我们全力进攻，死了两三百人。你倒好，慢腾腾摸到城墙，丢了几十具尸体就撤了。就这点损失你都不愿意承担？能骗得过城内的汉人？”
须卜赤狼也不善地看着刘渊，但他的眼神和呼延豹不同，不那么直接，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刘渊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才开口：“两位不必动怒。我觉得两三天试不出来城内的情况。咱们不是还带了那么多部族过来吗？”
他放下碗，看着须卜赤狼，“让他们也去试试。而且看着咱们攻城力度一天天减弱，不是更能让城内的汉人放松警惕吗？”
须卜赤狼看着刘渊那满不在乎的口气和阴沉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呼延豹莫名其妙，但刘渊看懂了。
须卜赤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那些散布在各处的小部族营地，然后转身说：
“好。明天开始，几个小部族共同组成攻城队，轮流去攻。每日以损失三百人为限。”
呼延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没再说话。
须卜赤狼想要的东西，刘渊也想要。想要像真正的刘渊那样建国称帝，部族就不能太多。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这些跟来的小部族去消耗汉人的箭矢石头，同时消磨他们自己的人口，还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背负骂名。
而城内从这三天来看，不管是里面的人还是物资，都是两人想要的。
一个不缺粮、有工匠、有女人、有坚固城池的绿洲，谁不想一口吞下？只是嘴张多大、牙口有多好的问题。
呼延豹喝闷酒。他还没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自己被当刀使了。
七马城，唐煜的房间。
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不大，但够用。唐大山坐在床边，唐煜坐在对面，雪牙趴在两人中间，被一老一少夹着，打了个哈欠。
唐大山看着儿子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准备出城作战？咱们只要守到下雪，他们自然就退了。何必要出去冒险？”
唐煜把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光大了些，暗影在墙上晃动。
“爹，时不我待。中原已经不能叫人间了，胡人到处杀人放火，拿汉人当粮食。咱们窝在这里，固然安全，但那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把这伙匈奴人打疼、打残，然后收编他们的马、收编他们的人，才是我的目的。骑兵是咱们的短处，想要快速拥有大量骑兵，只能在草原上想办法。”
唐大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华营总共才五千兵，这小子想吃下两万人的匈奴骑兵？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唐煜看出父亲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想怎么可能成？万一呢？”
他往后一靠，靠在墙上，“等着吧，爹。现在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打的仗总会打。咱们能把这道城墙修起来，就能把这场仗打赢。”
唐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走了。雪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到床边，跳上去，蜷在唐煜脚边。
唐煜吹灭灯，黑暗里就剩雪牙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雪牙。”
雪牙歪头。
“你说，那些匈奴人，会不会也有怕的东西？”
雪牙没理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唐煜笑了一下，也躺下了。
城墙上值夜的火把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匈奴人的营地也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两片灯火中间隔着一道城墙，往北是大军压境，往南是万里江山。
这道墙，现在就是华夏的脊梁——不算硬，但还能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