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开口了,笑容很轻松,靠在椅背上,姿态惬意,手边的热水杯蒸着白气——他这几天确实没有在工作而是在做他说的“联欢会”的安排。“让大家心里都有数。”
刘文率先起身,翻开一块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的木板,清了清嗓子:“据最新统计,我华夏治下共有百姓四万二千人。
其中七马城一万五千人,大水绿洲一万一千人,西湖绿洲一万六千人,七角堡——二百人。”
话音没落,须卜已就站起来了,语气有些急:“主公,臣的部落还有近万人,也是华夏族民!”
刘能紧跟着也站起来:“主公,臣那里至少还有六千!”
唐煜抬手压了压,姿态颇为淡然:“不急,我有安排。”
毛易接着站起来:“主公,仓库所余的粮不多,全靠张庄两位校尉在外换取后分转各地。除粮之外,其他物资储备充足——特别是农具和武器。”
他翻了一页木板,“农具库存按三个绿洲全开荒计算,可满足春耕需求;武器——”
“三个绿洲的种粮都留够了?”
唐煜打断他,目光忽然锐利了一下,“别到时候要春耕,你给我说没种粮了。”
“主公放心。”
毛易把木板放回桌面,正色道,“上好的粮我都单独封存了,按三个绿洲全开荒的量计算的,一粒不少,一颗不差。”
唐煜看了卫昭一眼。卫昭微微点头。唐煜靠回椅背:“好。”
气氛轻松了大概三秒,直到卫昭站起来。
“主公,”卫昭打开他的木板,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张校尉麾下:步兵两千,骑兵五百。庄校尉麾下:步兵三千,骑兵两百。牛校尉麾下:步兵两千,骑兵一千五。七角堡现有:亲卫营五百五十人,少年营三百人。卜校尉麾下:全骑兵一千二百人。刘校尉麾下:全骑兵八百人。”
他顿了顿,把木板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库存数据:“我华夏现有步军七千,骑兵四千二,另有亲卫营与少年营计八百余人。合计一万二千,逾一成民而养一兵。”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十民养一兵,这是个很危险的比例了。这意味着每个士兵的吃喝拉撒、武器盔甲、战马草料,全都要从十个人身上出。
除非这十个人耕种的土地能持续高产,否则终有一天会把这十个人压垮。
唐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众人都看着他。敲击声停了。
“一万二千——百姓会很苦的。兵力暂时不增加了。”他看着卫昭,“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以后扩兵,以民数增长为先。”
卫昭拱手落座,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他最怕的就是主公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说“还不够”——就像之前每次报完兵力,主公都会说“继续扩”。但今天没有。不但没有,主公还主动把这个上限卡死了。
这说明这位主公对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能打多大仗,心里比他更清楚。
卫昭跟着唐煜这几年来,从最开始的观望,到后来的交心,再到现在几乎是带着一种中年人重新当学生的谦卑心态在学——学唐煜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所带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工作方法。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军事、民事、经济统筹到这个程度上,每一项都有规划,每一项规划之间还互相咬合。
唐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经过五天的休息,他脸上那种疲惫的灰败已经褪干净了,眼睛重新变得明亮,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唐大山和卫昭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想:年轻真好——不对,是这小子到底怎么恢复的。
“春耕前,有三件事需要马上着手。”唐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后排同时响起了翻木板的沙沙声。二十来个少年少女齐刷刷准备好炭笔,有人已经在本子上写好了“春耕前三事”的小标题,准备逐条记录。
张安、牛勇等人动作尤其快——这是长期跟着唐煜开会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一件事。”唐煜竖起一根手指,“重编军队。”
卫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这件事唐煜之前已经跟他详细讨论过,也提前让须卜已和刘能在匈奴降兵中做过试探。
“授赵四为校尉,领步兵一千,镇守七马城。授刘大为校尉,领步兵两千,镇守大水绿洲。授鲁单为校尉,领步兵一千,镇守西湖绿洲。再授林充为军候,统骑兵五百,协防大水、西湖两绿洲,常驻大水绿洲。”
林充就是站在马奎旁边的那个亲卫。这个年轻人从唐煜穿越后第一批挑选亲卫时就在队伍里,在七马城攻防战中始终追随左右,后来跟须卜已的降兵一起训练时又展现出过人的骑术天赋。
此时他跟随马奎一同在厅内值守,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腾地涨红了,身子往前一迈。
马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腰带。林充被拽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在站岗,不是该出列谢恩的时候。
但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从亲卫到统兵五百的骑兵军候,只用了两年。这个升迁速度,在整个华营里也能排进前几位。
在场几位年纪较大的将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恍惚。
张超、牛黄、庄重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同一个想法:当年从马圈口戍挑选第一个亲卫时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转眼间这孩子已能带兵了。
“余下的三千步军,暂归我爹指挥。”唐煜说完,看了唐大山一眼。
唐大山坐在椅子上,表情很镇定,甚至可以说非常镇定。
他当了半辈子戍主,管着两百号人,在边堡里被狗官欺负了好几年,提着刀说要砍人最后又忍了回去。
他无数次听到儿子说“大家会过上好日子”,无数次在心里认同儿子走的路,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代入过“统领大军”这个画面。直到刚才。
三千人——比当年马圈口戍全堡人口翻十几倍还多。他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没有笑出声来;但转头的一刹那,胸口还是剧烈起伏了两次。
唐煜没有继续看父亲的表情。他转向张超、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五人,语速加快了些:
“你们五人,将现在所有的骑兵——不管原来是匈奴人还是汉人——全部打散重编,均分到你们五人麾下,每营八百人。”
“从明天开始整编,一个月后,春耕之前,你们五人带上所有骑兵,去把你们这次出来的所有部落人员全部迁移到大水、西湖两个绿洲来。”
“这一季,必须把三个绿洲所有能种的地都种上粮。谁的地荒了,谁带着自己的营去翻倍垦荒。”
张超和牛黄、庄重三人神色不变,拱手领命。
须卜已下意识地算了一下:自己原来是带一千二百骑兵,现在要打散重编,每营均分八百,数量上是少了一截。
但他更清楚那八百骑兵的装备和训练水平,跟以前他在草原上带的那批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全套铁甲片缀皮甲,刀是新钢刀,马是新选过的战马,连马蹄铁都是工匠坊统一打的。
这样一支八百人的骑兵,打他以前两千人不是问题。所以他只是略作停顿,便也拱手应道:“遵命。”
刘能更干脆。他听到“八百”这个数字时已经在心里把自家骑兵的编制算了一遍,“打散重编”四个字还没消化完,嘴里已经答道:“遵令!”
“有没有问题?”唐煜看了一圈。
五人齐声:“尊主公令!”
“第二件事刚刚已经一并说了——你们去迁移人口的时候,这一季必须把三个绿洲所有能种的地都种上粮。”
唐煜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人手我给你们,农具已经备好了,种粮也封存了。”
“如果春耕后有人回来报说某块地还荒着,那块地归谁管,谁自己来跟我解释。”
他的目光在几个校尉脸上挨个停了一下,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确认对方已经听进去了。
须卜已忽然又站起来:“主公,如果有各部族人主动想跟来怎么办?上次我们出兵带走了大半青壮,留在草原上的都是老弱妇孺。这次我们全军出动,肯定会有人想跟着走。”
唐煜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现在手里的粮是算着人头数的,四万两千人加上即将迁过来的近两万人,按三个绿洲全开荒计算,熬到明年秋收刚好够。
但也就刚好够。如果再额外加人,缺口就不是勒紧裤腰带能填平的了。他也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缓一季而已,不是不收。
“暂时不行。我们没那么多粮。明年秋收后就可以了。”
须卜已坐下了。他听懂了——不是不要,是现在喂不起。
唐煜没有停顿,直接抛出了第三件事。
“往伊吾派出探子。春耕后发兵。”他环视众人,语调平稳,“步兵一千、骑兵三千,出征伊吾。在那里建一座棱堡,把伊吾变成我们的西大门。”
议事厅里响起了一片压低的吸气声。伊吾,那是草原人南侵的跳板,也是西域商队进出的要道。
唐煜这句话,不是在说一场仗——是在说整个华营接下来的战略重心要从东面的防御转为西面的主动进攻。
“刘先生。”唐煜看向刘文,“回去后给匠作监下令,让他们全力按我之前给的图纸打造那批东西。春耕后我要看到实物。”
刘文站起来,拱手道:“尊令。”
唐煜环视一圈,把最后一点火星留到结尾:“好了,正事说完了。大家回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参加联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