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冷啊……小艺,开空调啊。”
唐煜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愣了好几息。回过神来——是累混头了,哪来的空调?这辈子都没有空调。
身上盖着好几层皮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还是冷。
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房顶的草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到处都是缝,到处都是风。肚子里咕噜噜叫了一声,饿得慌。
“煜少醒了?”
唐煜偏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卫蔻。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还冷吗?你在叫我吗?”卫蔻问。
唐煜没回答“冷不冷”的问题,撑着坐起来,皮子从肩上滑下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怎么是你在这?马奎呢?我睡了多久?”
卫蔻把油灯放在桌上,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揪着衣角:
“你睡了一天了,都快天黑了。”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马队长在外面帮着我爹他们指挥大家运东西走,我爹叫我在外面守着的。”
说完她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句:“春草!煜少醒了!你们看粥还是不是热的,送进来!”
外面传来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刚热过的!这就端进来!”
一个女孩端着碗进来了,是春草。后面跟着秋叶,手里捧着个布包,不知道包的什么。三个人站在床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唐煜。
唐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搓了搓脸——嘶,疼得他脸一抽抽。脸上的裂口还没好,一搓就疼。
“我还是先洗个脸吧。”
他把手放下,“你们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有花吗?”
秋叶“哦”了一声,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跑了出去。卫蔻和春草站在原地,脸有点红,想笑又不敢笑。
“没有没有。”春草摆手。
“你这脸上全是口子。”卫蔻说,“你刚才搓一下,看着要流血了。”
唐煜摸了摸脸,摸到一道一道的干裂,像干涸的河床。他叹了口气:“唉,将就吧。等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秋叶端着一盆水进来了,水还冒着热气。唐煜接过来,用热水轻轻洗了一下脸——是真疼。
热水渗进裂口里,像针扎似的。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不敢用力。
洗完脸,春草还端着那碗粥,手都端酸了。唐煜看了一眼,说:“放这吧。你们去帮忙忙吧,我吃了就出去。”
卫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唐煜一眼,然后说:
“你……那好,我们去帮忙。”
说完带着春草和秋叶出去了,脚步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唐煜端起粥,几口就喝完了。粥里放了肉丁和野菜,咸淡刚好,喝完身上暖和多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浑身骨头咔咔响,像生锈的机器。
出了门,正看见唐大山和马奎走过来。
唐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精神比昨晚好多了,松了口气:“醒了。”
“嗯,睡好了。”唐煜伸了个懒腰。
“提前打包装车的那些东西已经运出去了,人也跟着走了一批。”
唐大山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毛易带着人押车,卫先生也跟着去了。”
唐煜皱了皱眉:“东西收拾完了吗?明天能全部出发吗?”
唐大山愣了一下:“这么急吗?东西还多着呢。一两千人不是那么简单的,军队开拔也没那么快。”
“连夜打包所有东西,明天一起走。”
唐煜说完,想了想,又问,“安子他们事干完了吗?”
“已经把绿洲里面能吃的猎物全弄回来了。堆了好大一堆,肉都冻上了,一时半会不会坏。”
唐大山看着唐煜,压低声音,“你担心官府追过来?”
唐煜点点头,没说话。
唐大山自己也不确定官府会不会追过来。他没有亲眼看到唐煜抢了多少东西,以前也没听说过有人敢抢进贡商队。
但看唐煜的表情,他知道这事不简单。
“好,我这就去组织大家马上打包装车。”
唐大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沙地上沙沙响。
唐煜又对马奎说:“去请刘先生,还有叫安子和勇子也一起过来。”
马奎应了一声,跑了。
唐煜来到议事厅,把地图铺在桌上,盯着看。从绿洲营地到东边炼铁营地,再到七角绿洲——那些山梁、河谷、隘口,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
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
“别闹。”唐煜推开它的头。
雪牙又凑过来,继续搁。
张安和牛勇跑进来了,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刚从处理猎物的地方过来。
“煜少,你找我们?”张安站定,胸口还在起伏。
“这次打猎收获怎么样?”唐煜没抬头,还在看地图。
牛勇抢着说:“之前圈了那么多猎物在绿洲里面,打回来的肉都装了几大车,得有上万斤了!那些黄羊可肥了,一头能出好几十斤肉——”
“我不是问这个。”唐煜打断他。
张安瞪了牛勇一眼,然后认真地说:“队列很齐整,大家也听指挥。但有些人还是有些怯懦。杀第一只的时候还行,杀到后来,手抖。”
牛勇听张安说这才反应过来,补充道:“杀几只大家没什么,可不停地见血,有些兄弟到最后有些下不去手了。”
唐煜抬起头,看着他们俩,语气很平:“这还仅仅是野兽,就这样可不行。以后我的时间更多了,我带你们实战训练。”
刘文正好走进来,听见了这句话,接道:“煜少要带着他们外出?”
“暂时不。”
唐煜摇头,转向刘文,“刘先生,药草准备得有多少?这一路要不少时间,肯定会有人生病。咱们不能让一个人死在路上。”
刘文想了想,说:“这一年准备了很多,你在外面换回来不少。常用药草都有,还有一些金疮药,是浩子带着人配的。”
“好。”唐煜又看向张安和牛勇,
“安子,你带少年队的兄弟们从明天开始跟着刘先生。你们从明天起就是医护队了,一定要保证每一个人都不落下。”
张安和牛勇对视一眼,都有些懵。医护队?不是该先解决怕血的事吗?怎么又要学什么急救了?
刘文看出他们的疑惑,说:“有刘浩和几个一起学的孩子,忙得过来。”
“人已经死了很多了。”
唐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能不死一个,尽量不死。”
“特别是战场上——所以他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学一些急救的知识。到时候同伴受伤了,可以马上救一下。”
“不要求他们懂太多,但最开始的处置方法需要懂。特别是这种天气下大军行进。”
刘文听完唐煜的话,看了一眼张安和牛勇,心里明白了。他说:“我知道煜少的意思了,我会好好教你们的,你们也要好好学。”
张安和牛勇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还是立正应道:“是!”
刘文说:“我去将东西分一分,先教一下大家。”转身出去了。
张安和牛勇也要跟着走,唐煜叫住他们:“安子。”
两人停下来。
“那些怯懦的兄弟,多练。练到不怕为止。”
张安点头:“知道了。”
两人跑了。唐煜继续看地图。这么长的距离,路又不好走,带着近五千人还有这么多物资的大迁徙,是真不容易。
他从来没想过,也没见过。自己得好好想想——要是走那常用的商道,或许会好些。但这么一大队人出去,直接就被发现了,那怕是下雪了。
为了让自己有一段时间的平静发育期,只能这样走了。
雪牙又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这次他没推开。
刘文带着张安和牛勇出来,走了几步,看这两小子虽然应答了唐煜,但表情瞒不了人——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煜少为了你们,可是用心良苦啊。”刘文放缓了脚步,“你们可别不知足。”
张安连忙说:“刘叔,我们不会的。我们知道煜少对我们好。”
刘文笑了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以为,为军者是人人都需要懂得大军行进的各项事务吗?”
“不是的。只有需要统领大军的人才需要。而煜少是要在你们这些人中,培训能统率大军的人才。”
牛勇瞪大了眼:“啊?这……这么难吗?带兵打仗还要懂这些?”
“你们以为呢?”
刘文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到时候去问问你们爹就知道了。他们打过仗,你问问他们,带兵是光会砍人就够了吗?”
张安和牛勇跟在后面,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张安才开口:“谢谢刘叔,我们懂了。一定好好学。”
刘文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营地里,火把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把整个营地照得通亮。有人在搬粮袋,有人在捆爬犁,有人在给马套车,有人在拆帐篷。
唐大山站在空地中间,声音都喊哑了:“轻点轻点!别把袋子摔破了!”
“那辆车再往左一点!对!再往左!”
唐煜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这一切。雪牙蹲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裂口在光里更深了,像戈壁上的干河沟。
马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煜少,再喝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
远处,张安带着少年队在搬药材。刘浩蹲在地上,把一包一包的药草往爬犁上码,码得很整齐,每包之间还留了缝隙。
卫蔻在旁边拿着一块木板记数,念一个数字,在木板上划一道。
“防风,三十斤。”
“白芷,二十斤。”
“金疮药,五十包。”
她的字写得很小,但工整,一行一行的,清清楚楚。
唐煜看着那边,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批成才后就能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