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煜自己醒了。
洗脸的时候,热水渗进脸上的裂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草草擦了两把,接过马奎递来的粥,几口灌下去,抹了抹嘴,往营地广场走。
广场上已经有人出来开始套车了。马在喷鼻,骡子在叫,
有人在喊“这辆车辕断了”,
有人在骂“你昨晚上把马拴哪儿了”。
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
唐煜对跟在后面的马奎说:“引着大家开始出发。”
然后他爬上一辆马车的车辕,站高了,扯着嗓子喊:“大家抓紧时间!”
“跟着引导你们的人走!咱们早一些走出去,更安全!”
“有人盯上了咱们收的粮,盯上了咱们的人!”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在问“谁盯上了”,有人在说“我就说不能太露富”,有人已经开始往大车那边跑了。
唐煜不得已撒了谎。他听到了有个别人不愿意走的话——“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搬来搬去多折腾”。
他不能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得让他们动起来。动起来了,就没空想这些了。
护卫队的人开始引导着一辆辆车往东边走。队伍拉得很长,很长。
一千多人,加上大量的马车、爬犁,从营地门口一直延伸到绿洲中间,看不见头。
因为唐煜提前安排了所有能走动的人都空着手走——行李都在车上,老人孩子也在车上。
这让大家的抵触情绪少了很多。至少比逃难时好太多了——能吃饱,不用背着大包小包,不用担心有人欺负或是掉队。
有人甚至边走边聊天,像是在赶集。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辆车驶出了营地。
唐煜骑在马上,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这片热闹了一年多的地方。
早上起来还活蹦乱跳的营地,现在寂静下来了。
空荡荡的,只剩些破帐篷和踩烂的草席。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打着旋儿。
这里承载了自己这一年的发展。
从上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口锅到满仓的粮,从几匹老马到几百匹好马——包括那些汗血马。他捞到了起家的资本。
这是一个好地方,要不是现在的凉州还算安稳、那位张州牧权威还在,自己是真不想走的。
唐煜最后看了一眼营地,以及远处那片河谷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
雪牙正蹲在马旁边舔爪子,听到唐煜的喊声,也跟着仰头长嚎起来:“嗷呜——”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河谷里来回撞。然后,远处山梁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像是在回应。
唐煜愣了一下:“我操,怎么这边还有这么多狼?没有清剿吗?”
唐大山骑马过来,跟他并排,也看着那片山梁:“你们那次回来,大家听了雪牙带狼围马匪的事后,就不怎么去猎杀狼了。”
“都觉得有雪牙在,这些狼不会害咱们。”
唐煜低头看了看雪牙,雪牙正得意地摇着尾巴,好像在说“我的小弟,我的小弟”。唐煜拍了拍它的头:“你的大军数量得控制啊。”
“所以有时候还是得消减一下,不能太多了,不然猎物不够吃。”
雪牙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又长嚎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点别的味道——也许是在和狼群告别,告诉它们“我要走了,你们好好的”。
唐煜没再管它,一夹马腹,跟上了队伍。
队伍一直在走。从早上走到晚上,从晚上走到第二天早上。
唐煜下令中间不停,一直走到前哨营地。大家虽然累,但没人掉队——因为空着手走,累了还可以轮换着上马车坐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当队伍远远看见那片山丘、那些窝棚、那些路障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到了!到了!”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原来煜少早就在这里准备了一个营地啊!”
“这地方好啊,冷风都吹不进来!”
“跟着煜少走,不会错。”
“唉,就是这地方太窄了。你们说,开春后我们是不是又要回去种地啊?”
“不知道。管他呢,先歇着。”
前哨营地里,因为突然涌入太多人,闹哄哄的。
庄重不在,去开路了,但留下的窝棚够多——之前五百人住的,现在挤一挤,一千多人也能塞下。
张超带着人指挥安排,哪队人住哪片窝棚,哪家的爬犁停在哪块空地,井井有条。
唐煜下令:休息一天,明天再出发。大家连续走了一天一夜,太累了,再走下去要出事。
中午的时候,牛黄带着队伍回来了。
每匹马后面拖着一个简易爬犁,上面拉着猎物——黄羊、鹿,堆得满满的。还有几匹马上驮着冻好的肉块,用皮子裹着,硬邦邦的。
人群又轰动了。
“你们看,那位牛队长又打了那么多猎物回来!”
“是啊,他们都不简单。之前那些少年把绿洲里面的都猎回来了,现在又这么多。”
“不愁没肉吃了!这半年我都长肉了!”
牛黄骑在马上,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猎物的。他跑到唐煜面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煜少,大水绿洲里面的猎物全弄回来了。能吃的都杀了,肉都冻上了,够吃一阵子。”
唐煜点头:“辛苦牛叔了。去歇着吧。”
牛黄应了一声,把马交给旁边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骑马骑太久了,腿都合不拢。
下午,唐煜召集所有人议事。
议事厅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唐大山、张超、牛黄、卫昭、刘文、毛易、鲁蛋、赵四、丁元化、钱大——十个人坐在长桌两侧。
马奎站在唐煜旁边。四周围着以张安为首的十三小,站成两排,挺胸收腹,眼睛亮晶晶的。
唐煜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圈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从唐大山开始,到钱大结束。
这是自己一年来聚集的人,虽有不足,但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庄重和刘大不在,去开路了。
这里有文有武,唐煜笑了。
他想起前世读历史,汉王能用一县之人治国,后世大多人不解,哪来那么多能人。
但他听人解读过——不是能人有多少,是体系制度。
只要建立好体系、制度、流程,让大家照着去做,就不会差。自己有后世学来的东西,应该是可以的。嗯,必须可以。
“咱们现在有粮。”
唐煜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够咱们所有人吃一年之久。有兵,能护卫大家安全。
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咱们安心的生活发展。而咱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毛易接话,脸上带着笑:“今天牛队长又带回来这么多肉,省着点吃,能吃两年。”
鲁蛋嘿嘿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都长肉了。”
其他人也是会心地笑着。
特别是从马圈口戍出来的那几个人——唐大山、张超、牛黄、刘文——他们笑得最踏实。
这一年虽说奔波,但日子比以前过得好多了,也踏实。
唐煜看了一圈,继续说:“所以,大家一定要带好头。”
“跟所有人说好,咱们要带着大家一口气直接到达那里,开始好好建设咱们真正的家。”
赵四举手了,声音有点大:“煜少,那是什么地方啊?有多远?比现在这个绿洲还好吗?”
在场的人,只有马奎亲眼见过那个地方。大家都等着唐煜说说那个地方。
十三小更是期待地看着唐煜——每次唐煜得空训练他们、教他们的时候,都会去描述那个地方,但又不让他们给其他人说。
憋了好久了。
唐煜站起来,招呼两个亲卫过来:“把地图展开。”
两个亲卫把那张大白布地图举起来,展开。
唐煜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一个地方——那里画了一个葫芦形状的圈,旁边写着“七角绿洲”三个字。
“这里。这里就是咱们真正的家。”
他看了马奎一眼:“马奎,你去过,你给大家说说吧。”
马奎早就等着了,清了清嗓子,站到地图旁边,开始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那个绿洲,四面都是山,比现在这个绿洲的山高多了。”
“是一个葫芦形的——口子朝东北,不大,五百人就能守住。”
“其他地方,除非用绳子从山上吊下去,不然进不来。”
大家听完,有高兴的,但还没到兴奋的程度。都看着唐煜——仅此而已?
就为了这个费这么大劲把大家迁过去?
唐煜看懂了大家的眼神。他走到地图前面,把马奎拨到一边,自己来。
“铁矿和煤矿,就在绿洲里面就能挖到。”
他点了点葫芦口右边那片山,“这里山势高,随时都可以开炉炼铁,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烟。”
“顺着山脚往西走,不到百里就是七角井驿站——那是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重重地拍在那个葫芦上,声音拔高了一截:“一年后,咱们将不惧怕任何人。两年后,咱们将从这里开始——”
他的手指顺着七角绿洲往左划到七角井驿站,再往南划到大水绿洲,再往左划到原来的西湖绿洲——以此为中心,划了一个大圈,把玉门关内外都圈了进去。
然后手指猛地往南一划,划过敦煌,划过武威,划过长安,划过地图。
屋里安静了。
唐大山盯着那个圈,眼睛亮了。
刘文摸着胡子,手在抖。
卫昭低着头,但呼吸重了。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不是惊讶,是热血。
毛易看着唐大山那几个人升腾起来的眼神,慢慢地,也懂了。
然后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
唐煜把地图收起来,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
“行了,别都愣着了。都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
鲁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挠着头问:“煜少,那个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唐煜看了他一眼:“比这儿好十倍。”
鲁蛋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走了。
赵四跟在后面,嘴里嘟囔:“葫芦形的绿洲……葫芦形的……”
十三小还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的。
张安问:“煜少,我们能跟着先锋一起去开路吗?”
唐煜看了他一眼:“你们跟着刘先生。先把急救学好了再说。”
张安“哦”了一声,带着人出去了。卫蔻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屋里只剩下唐煜和唐大山。唐大山坐在椅子上,没走。
他看着唐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划的那个圈,把玉门关内外都圈进去了。”
唐煜点头:“嗯。”
“你是想……”
“爹。”唐煜打断他,“先到了地方再说。路还远着呢。”
唐大山不问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唐煜又摊开地图了,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早点睡。”唐大山说。
“嗯。”
唐大山走了。
唐煜盯着地图,手指在那个葫芦上点了点,又点了点。雪牙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把手放在雪牙头上,没动。
外面,营地里热闹得很。新来的人在找窝棚住,牛黄的人在卸猎物,张超的人在安排明天的出发顺序。
有人在喊“这窝棚漏风”,有人在喊“谁拿了我家的锅”,有人在喊“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唐煜听着这些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雪牙。”
雪牙仰头。
“这是朝气,这是烟火!”
“那是一条路,一条崭新的路!”
雪牙歪了歪头,“嗷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