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有多远啊?”
“是啊,这一直往山上爬,路太难走了。”
“应该快了。刚才一个去开路的人说,走了快一半了。”
“啊!才不到一半啊?都一天了!”
唐煜听着这些抱怨,没回头。他也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钉子上。
但他不能停——队伍前后跑,谁掉队了拉一把,谁摔了扶一下。
爬犁上的东西在不断减少,粮食、盐、药草,能拿下来的都拿下来了,腾出位置让老人小孩坐。
马拉着空爬犁都喘,更别说拉货了。更多的东西到了所有人的手中、背上、肩上。
唐煜没有再骑马了。他把马让给了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自己跟着队伍步行。
雪牙跟在他旁边,白毛上沾满了雪和泥,灰扑扑的,但精神头还在,跑前跑后,像个监工。
“大家加油!到前面一个山坳休整!”
唐煜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梁上飘出去,又被风吹回来。
他叫来张安、卫蔻几个人,让他们在队伍中鼓舞士气。
张安带着少年队,从队伍前面跑到后面,又从后面跑到前面,喊着“一二一”的号子,把那些走不动的人夹在中间,带着他们走。
卫蔻和春草、秋叶几个女孩子,拿着水囊,看到谁嘴唇干裂了就递过去,看到谁脸色发白就喊人来扶。
两天后,队伍到了最后这一段爬犁完全上不去的地方。
这里离山顶不远,抬头就能看见那道山梁。山梁后面,就是绿洲。但所有人都走不动了。
两天爬山,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有人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有人靠着石头喘气,有人抱着孩子发呆。眼神是麻木的,呆滞的,像一群被赶了太久的羊。
唐煜下令扎营。
“愿意的人,天黑前可以到最高处去看看绿洲。”
唐煜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人群喊,“就在那边,两里,就两里!马上就能看见!”
队伍里的男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有人扔下手里的包袱,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旁边的人,有人连滚带爬地往上跑。一个接一个,青壮年男人,还有几个壮实的女人,呼啦啦地往上冲。
唐煜也上去了。他爬上山梁,站在最高处,往下一看——葫芦形的绿洲,在暮色里灰扑扑的,但能看见里面有一片一片的绿色,有树,有草,还有动物在跑。
黄羊,鹿,还有几匹马,悠闲地在草地上吃草,完全不知道有一群人在山梁上看着它们。
跑上来的人欢呼着,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有人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就是那边!看见绿洲了!”
声音从山顶传下去,传到营地里,营地也沸腾了。
但天黑以后,所有人都回到营地,议论声又变了味道。
“看到是看到了,也不远。但怎么下去啊?”
“是啊,我也看了一圈。这地方是比以前那里好,下不去啊。那么高的崖,跳下去腿断了。”
一个最早随亲卫来开道的男人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嘿嘿笑了两声:“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煜少早想好了,保管让你们轻松地下去。”
“什么方法啊?那么高,用绳子吗?可这些东西怎么办?”
“快说啊,急死个人了!”
那人继续卖关子,不紧不慢地拨着火:“急什么?快把东西弄上去就知道了。明天煜少会让咱们先把所有的草料送上去。”
“为什么先弄这些上去啊?”
那人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不仅是草料,这两天煜少让咱们收集的黑石也需要明天和草料先送上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都快休息一下吧。明天可是要大家用手将这些东西一点点传上去的。”
“这人就是显摆!”
“就是,他们最早跟着煜少,这最先来探路的事就是他们来的。”
“算了,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大家睡吧,煜少有办法就行。”
唐煜躺在火堆旁边,听着营地里面到处传来的这种议论声,慢慢睡去。雪牙趴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让他睡得很踏实。
如果有人能从远处看,就能看到这快到山顶的一处较平的位置,有一大片小小的火光在闪烁。几千人的营地,在黑夜的山梁上,像一片被冻住的星海。
“快,快,都来!一个一个排好!”
“你别空手往前排啊!拿点东西再往前走!”
“对,对!大家手上都拿些东西,往前排着走!”
“昨天煜少说了,先送草料上去!都带一捆草往前走!”
“每个人间隔不用太远!这没多远的!咱们排成两排往上递!”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闹开了。唐煜是被这些声音从梦中拉起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人群已经动起来了——从营地往上,一直排到山顶,两列长龙,一列往上送,一列往下传空手。
老人小孩被留在原地没动,所有青壮年男人女人,手里都抱着一捆草或麦秆,隔着一臂距离站定,一个传一个,像两条活动的传送带。
马奎端着一碗热糊糊过来,碗边还冒着热气:“煜少,来吃点热的。”
唐煜接过来,几口灌下去,烫得嘶了一声,但浑身暖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马奎说:“带些绳子,多带些。再让张叔分一百人给你,咱们先上去。”
你只需要一个点子,再加上希望,这些可爱的人就会迸发出百倍的热情去执行。唐煜看着那些传草料的人群,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他笑了笑,带着雪牙往山上走。
来到山顶,往下看。下面的人像叠罗汉一样,两列人头慢慢延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长。
唐煜站在最高处,张开双手,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那片葫芦形的绿洲,大喊了一声:
“我们到家了!”
雪牙跟着仰头长嚎:“嗷呜——”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山梁上飘出去老远。然后,山下绿洲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像是在回应。
“雪牙,你这也有小弟哦。”唐煜低头看它。
雪牙摇了摇尾巴,得意洋洋。
马奎带着一百人,身上绑着绳子,从山顶往下放。唐煜蹲在崖边,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往下走,脚蹬在石头上,手抓着绳子,像一串挂在悬崖上的蚂蚁。
“马奎!下去以后,把绳子那端固定住!”唐煜喊。
马奎抬头应了一声,继续往下。
等马奎带着人都下去了,唐煜站起来,对着传草料的队伍喊:“传话下去!”
“先将所有在上山路上收集的黑石传上来!再传十口锅上来!让张安带着所有五岁以上孩子上来!”
黑石——煤块,一块一块地从山下传上来,堆在山顶。十口锅也传上来了,架在石头垒的灶上。
张安带着所有少年和孩子上来了——六十多个少年,加上营地里面五岁以上的孩子,黑压压的一片,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卫昭跟着队伍上来了,看见这阵仗,不解地问:“煜少,叫所有小孩子上来做什么?”
唐煜脸上露出少年的童真微笑——那种卫昭很少见到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我带他们打雪仗。”
卫昭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煜少这是到地方后返童了?玩心大起了?
唐煜没理他,转身指挥人把传上来的煤块堆在一起,用焦炭点燃。火苗蹿起来,黑烟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拖出一道黑线。
锅架上去,把雪铲进锅里,烧水。
等火烧旺了,水烧热了,唐煜把所有少年和孩子召集过来,站在山顶的雪地里,排成几排。
“大家都打过雪仗吧?”唐煜问。
“打过!”孩子们齐声喊。
“那好。”唐煜指了指下面马奎他们正在铺草料的地方,
“现在咱们所有人都往那些草上面砸雪球!”
“砸得多、砸得准的,晚上我亲自给你们烤肉吃!”
“吃过的都知道,我烤的最好吃!”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几个跟着唐煜去过打铁营地的少年开始吹嘘:“煜少烤的肉可香了!上次我吃了一块,香了好几天!”
“吹牛吧你!”
“真的!不信你问张安!”
张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山顶响起了孩子们的哄闹声。雪球从上面飞下去,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砸在草料堆上,有的砸在石头上,有的砸在马奎他们头上。
“谁砸我!”马奎仰头喊。
上面传来一阵大笑。
雪球不停地飞下去,草料和麦秆被雪球砸实了,又被倒上去的热水浇湿了,再被新雪覆盖,再被砸实。
一层一层,像千层饼。马奎带着人在下面把那些草料摊平、踩实,又往上面泼水。天冷,水很快就冻成了冰,把草料和麦秆冻在一起,硬邦邦的。
一条从山顶通到绿洲的滑道,慢慢地成形了。
唐煜站在山顶,看着这条滑道,心里踏实了。他转头对旁边的卫昭说:
“先生,你看,这场仗打得怎么样?。”
卫昭看着那条滑道,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飞下去的雪球,看着那些在下面忙碌的人,忽然笑了。
“煜少,你这是用孩子的心,做大人做不到的事。”
唐煜没接这话,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团成一个球,瞄准下面一个正在铺草料的人——马奎——砸了下去。
雪球精准地砸在马奎后脑勺上,碎成一片。
马奎捂着后脑勺仰头,看见唐煜站在山顶,手里还保持着扔出去的姿势,笑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煜少!”马奎喊。
唐煜哈哈大笑,转身对孩子们喊:“继续砸!别停!谁停谁晚上没肉吃!”
孩子们砸得更起劲了。
天快黑了。
滑道已经成型了——从山顶一直延伸到绿洲里面,两丈多宽,表面被冰覆盖,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唐煜让人把一捆草料从滑道上推下去,草料“嗖”地滑到底,稳稳当当。
“成了!”马奎在下面喊,声音从山底传上来,带着回音。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旁边的人说:“传下去,让所有人都上来看。”
消息从山顶传到营地,营地里沸腾了。
那些走了一天、歇了一天、又走了一天的人,那些腿肿了、脚磨破了、腰直不起来的人,那些抱着孩子、背着包袱、牵着马的人——都往山上爬。
老人被年轻人扶着,孩子被大人抱着,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的。
当第一个人站到山顶,看见那条滑道,看见下面的绿洲,看见绿洲里面的草地和树木和奔跑的动物时,他蹲下来,哭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蹲在地上哭的,抱着旁边人哭的,跪在雪地里磕头的,把孩子举起来往下面看的。
“到了……真的到了……”
“煜少没骗我们……真的有这个地方……”
“比之前那个好十倍!不,一百倍!”
唐煜站在山顶的边上,看着这些人,看着这条滑道,看着下面的绿洲。
雪牙蹲在他脚边,也往下看,尾巴一摇一摇的。
“雪牙。”
雪牙仰头。
“咱们到家了。”
雪牙“嗷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远处,绿洲里的狼群又回应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