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先回临时营地好好休息，明天咱们争取将所有东西运上来、滑下去，建设咱们的家园。”
唐煜站在山顶，嗓子都喊哑了。
风从山梁那边灌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人还是听清了。
上来看滑道的人，一步三回头地往临时营地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条在暮色里发亮的滑道；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下面的绿洲。
有人嘴里嘟囔着“真好”，有人抹着眼睛，有人抱着孩子指着下面说“看，那是咱们以后的家”。
回到营地，所有人的脸上都变了。
之前那种麻木、呆滞、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迷茫，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笑，是光，是那种“终于到了”的踏实。
一整晚，营地里面都充斥着大家小声的议论，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你看见那绿洲了吗？那么大！”
“看见了看见了，里面还有树呢。”
“那滑道，你说煜少怎么想出来的？”
“煜少想出来的事还少吗？你慢慢就习惯了。”
“明天就能下去了，唉，睡不着啊。”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要干活呢。”
唐煜躺在火堆旁边，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着。
雪牙趴在他腿上，暖烘烘的。他拍了拍雪牙的头，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走完最后一步了。
第二天。雪越下越大，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了，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人身上，一会儿就铺了白白一层。
冷得人直哆嗦，但没有人停下来。
从早上开始，物资就源源不断地从临时营地传上来，从山顶滑下去。
一袋一袋的粮，一捆一捆的皮子，一包一包的药草，还有那些锅碗瓢盆、工具、武器——一样一样地传，一样一样地滑。
下面马奎带着人接，码在绿洲里面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到了晚上，物资基本上都从这个滑道下去了。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冷，但大家的热情像火一样，烧得旺旺的。
唐煜站在山梁上，全身都有些僵了。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也没拍，整个人像一尊雪雕。
雪牙蹲在他脚边，也白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冻得不行的人群，扯着嗓子喊：“安子！你带着这些小兄弟先下去吧！里面没那么冷！”
张安正扛着一袋粮从山梁上下来，闻言愣了一下：“煜少，那你呢？”
“我一会儿就下去。快走快走，别废话。”
张安看了看唐煜那副冻得发紫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招呼少年队：
“都过来！跟我滑下去！”
小孩们尽管也冷，但玩了两天，兴奋劲儿还没过。
听见要滑下去，一个个眼睛放光，叽叽喳喳地往滑道那边跑。张安第一个，坐在滑道上，“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牛勇跟着，大壮跟着，石头跟着，狗子跟着——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似的。尖叫声、笑声从山底传上来，在夜风里飘。
唐煜听着那些声音，笑了一下，然后对正在传东西的人喊：“给后面的人传信！”
“那些大车爬犁丢那里吧，太冷了！让大家都上来，咱们今晚在新家过夜！”
传信的人往下跑了。
过了一会儿，下面营地方向传来了吵闹声。
不是那种生气的吵，是那种争辩的、急切的、带着点舍不得的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这些大车爬犁不能丢！”
“都到家了，就一晚上的事！大家坚持一下！”
“明天将这些大车爬犁都送上去！两个人不行就四个人！四个人不行就六个人！”
“就是，不能丢！多好的大车啊！”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攒下来这么多车！以后有用！不能丢！”
卫昭从山梁下面爬上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胡子都结冰碴子了。
他走到唐煜面前，拱手道：“煜少，大家都不愿意把那些大车丢了。”
“都说休息一晚，明天将这些都抬上来滑下去。”
唐煜看了看那些还在营地里面围着大车不肯走的人，又看了看天上越来越大的雪，叹了口气：“好吧。”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亲卫说，“你滑下去，给马奎他们说，照顾好下去的人。咱们明天再继续将东西抬上来滑下去。”
亲卫应了一声，往滑道那边跑了。
唐煜转身对着山梁下面喊：“都回来！今晚在营地歇！明天再弄！”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一步三回头的，像舍不得孩子。
很冷，很累。唐煜回到临时营地，一头栽在皮子上，雪牙挤过来，趴在他腿上。
他连把雪牙推开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躺着，听着风呜呜地吹，听着雪沙沙地下，听着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过去了。
迷糊中，有人喊他。
“煜少……煜少……”
唐煜睁开眼，看见马奎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肉粥，碗边还冒着热气。
营地里已经喧闹起来了，有人在喊“这车重一些，再来一个人一起抬”，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有人在喊“大家加把劲啊”。
“煜少，你睡着不停在抖，是不是病了？”
马奎把碗递过来，脸上带着担心。
唐煜晃了晃头，脑袋沉沉的，像灌了铅。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体温慢慢上来，人舒服了些。
“你怎么上来了？”唐煜问。
“听说大家要把这所有东西都弄上去，一大早我把那边所有人都带上来了。张安他们也上来了。”
唐煜顺着马奎指的地方看去——张安、牛勇、大壮他们这些大一点的少年，正帮着抬大车爬犁。
几个人抬一辆，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抬。有人肩膀磨破了，咬着牙不松手。
唐煜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马奎一把扶住他。
“煜少——”
“没事，腿麻。”
也许是老天都被感动了。半上午的时候，天上的雪变小了，到中午，已不再下雪。
云层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这群忙碌的人身上，金灿灿的，晃眼。
唐煜站在山梁下面，看着那些阳光，眼睛有点花。不是阳光晃的，是他自己。
他在山梁上站太久了，风吹的，雪冻的，身体扛不住了。脑袋沉，眼皮重，腿软，手也抖。但他不能倒——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跟着最后几个人往山梁上爬。雪地滑，他滑了两跤，马奎一直跟在他旁边，每次他一滑，马奎就伸手拽住他。
“煜少，你是不是冻坏了？要不我背你上去？”马奎压低声音。
“不要声张。等下去了再说。”唐煜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上山梁，唐煜站在最高处，喘着粗气。最后几个人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来时的路，都是惊叹不已。
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路上全是脚印、马蹄印、爬犁印，乱糟糟的，但每一道痕迹都是他们走过的证明。
唐煜看着那条路，忽然说了一句：“咱们征服了这条路。咱们到达了这个理想的地方。咱们将在这里，开始新的征程。”
几个人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唐煜往南边看了看——那边是大水绿洲的方向，再往南是西湖绿洲，再往南是敦煌，是中原，往西北是玉门关，是西域。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又顺着滑道看向下面聚集的人群。
“得想办法将这条路打通。”
他说，“这样去那两个绿洲，就近上百里。”
说完，他走到滑道边上，坐下去，“嗖”地一下，滑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疼，但爽。
他在滑道上转了两个弯，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冲进绿洲里面，在雪堆里打了个滚，停下来。
雪牙跟着滑下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又翻了个跟头。
唐大山、张超这些人今天都看到唐煜状态不是很好。他从滑道上下来的时候，脸白得跟雪似的，嘴唇发紫，手还在抖。
“煜儿，怎么样？要不要让刘先生给你看看？”
唐大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唐煜摆摆手，推开他的手：“没事，就是昨天在上面站久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已经滑下来的人正围在一起，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清点物资，乱中有序。
“让大家都过来吧，咱们得好好商量规划一下了。”
唐大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去喊人。
不多时，众人围在一起，中间烧着一堆火。火不大，但暖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唐大山、张超、牛黄、卫昭、刘文、毛易、庄重、赵四、刘大、鲁蛋、钱大、丁元化——十二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以张安为首的十三小站在外围，站成两排，挺胸收腹，眼睛亮晶晶的。
唐煜坐在火堆旁边，雪牙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鞋上。他看了看这些人——文有刘文、卫昭、毛易，武有张超、牛黄、庄重、马奎等，工匠有钱大、丁元化，新生代力量有张安他们。
一年前，他身边只有唐大山、张超、牛黄、刘文，还有几个半大小子。
一年后，他有了这么多人。
开局已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