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往上窜，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
雪牙趴在唐煜脚边，眯着眼睛，被火烤得昏昏欲睡。
唐煜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布，展开，铺在面前的雪地上。
众人凑过来，火光照在白布上，上面画满了圈圈、线条、方块，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有些字大家认得，有些认不得——唐煜用了很多简化字，还有些后世的符号，箭头、虚线、三角形，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七角绿洲的地形图。”
唐煜说，手指点在那个葫芦形状的轮廓上，“咱们现在在这儿——葫芦口进来不远。”
“这个口子朝东北，外面就是草原，再往外就是匈奴和鲜卑人的地盘。”
众人的脸色变了变。匈奴，鲜卑，那些骑马砍人的家伙。
唐煜没理他们的表情，手指移到东北方向那个缺口处，画了一个半圆：
“这里，顺着山势建一个城门。”
“不用太大，但要结实。石头垒，木头加固，城门要厚，能挡得住冲撞。”
张超凑近了看，点点头：“这个位置好，两边是山，中间就这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唐煜的手指往左边移，
“这里，暂时是咱们所有核心人员住和办公的地方。”
“以后这边作为集市，对外贸易。”
“所以规划的时候要注意——路要宽，能走马车；房子要整齐，别乱七八糟的；排水沟要挖，不然一下雨全是泥。”
卫昭摸着胡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煜少这是要把这里建成一个城？”
“先建个镇子。城以后再说。”
唐煜的手指又移到右边，“军营建在这里，后面是工匠区。”
“工匠区靠近山体——这山上全是铁矿和煤矿。这个区域要围起来，外人不得进入。这是咱们以后的关键。”
钱大的眼睛亮了，搓着手：“煜少，那炉子——”
“炉子照老样子建，但要建得更大、更多。以后打铁的人手也会增加。”
唐煜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先把住的地方建好再说。”
钱大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唐煜等众人消化得差不多了，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葫芦的腰部——那个葫芦被掐出来的最窄处：
“这里，以后建真正的办公区域。议事厅、仓库、学堂、医馆，都在这儿。”
然后手指往葫芦底部的大片区域划了一个大圈，“百姓分布在绿洲里面种地。咱们这次带回来的马，特别是那些汗血马，将作为种马。”
“我要在五年时间里，用这些种马培育出咱们自己的轻骑兵和重骑兵。”
丁元化坐在最外面，听到这里，屁股往前挪了挪：“煜少，养马这事……”
“丁先生，你再找一些懂养马的人一起做。这事交给你了。”
唐煜看着他，“那些汗血马金贵，不能冻着，不能饿着，配种也得讲究。你多上心。”
丁元化挺了挺胸：“煜少放心，老头子别的不行，养马还是懂的。”
唐煜的手指最后点在葫芦底部那片最大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面，外人不得进入。整个绿洲，可住一万人。我的计划是，明年就要将这一万人招满。”
众人安静了。一万人。现在他们才将近五千人，翻一倍。一年时间。
唐煜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这里划一条线，那里画一个圈。
种田的区域，放牧育马的区域，修路的标准——路要多宽，路面要铺什么，转弯的地方怎么处理。
房子要怎么建——地基要多深，墙要多厚，屋顶用什么材料。水怎么引，从哪儿引到哪儿，用什么引。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完全听唐煜述说他的整个计划。太详细了，以三到五年为期。
这个少年到底懂多少？
为何会有如此详尽的规划？这期间，唐煜可是没有问过在场任何人。
卫昭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看着那些圈圈线线和标注，忽然说了一句：
“煜少，规划如此细致，咱们未来可期。”
其他人也是佩服地看着唐煜。十三小更是眼中冒光——煜少就是煜少，什么都想好了。
卫蔻站在后面，也看着唐煜。但她看的不是地图，是唐煜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裂口，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裂开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冷的抖。
他的身体在晃，很轻微的，不注意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唐煜还在说，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雪牙抬起头，看了看他，歪了歪头，又把脑袋搁回他鞋上了。
“还有，这里要建一个磨坊，这里要建一个仓库，这里要——”
唐煜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散了。
身体往前一倾，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无声地倒了下去。
“煜少！”
“煜儿！”
“煜少！”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唐大山离得最近，一把抱住他，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唐煜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雪沫子。
“老刘！快！快看看怎么回事！”唐大山的声音都变了。
刘文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唐煜的手腕，手指按在脉上。又摸了摸唐煜的额头、脖子、胸口，探了探鼻息。
“煜少太累了。”
刘文的声音发紧，“而且这几天感染了风寒，强撑着没倒下。刚才给大家讲完，这口气一松……”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众人这才细细想来——这一年来，唐煜是真的没休息好过。
在马圈口戍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就开始谋划。到了西湖绿洲，他带着人修营地、炼铁、训练。
然后带着人去马匪窝，去劫商队，去探路，去修路。
到处奔波，停下来的时候，不是教少年队，就是在屋子里面画东西、思考着。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事。
大家看着那个躺在唐大山怀中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张超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火堆。牛黄低着头，用手搓着眼睛。
卫昭的嘴唇在抖，胡子也跟着抖。毛易蹲在地上，抱着头。
庄重站在那里，眼眶红了。鲁蛋那只独眼眨了几下，使劲忍着。
钱大和丁元化两个老头子，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十三小站成一排，张安咬着嘴唇，牛勇在抽鼻子，大壮在抹眼睛，石头和狗子抱在一起。
卫蔻没哭，但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个少年，为了出发时那句“要让大家吃得好、过得好、不受那随意被欺辱的日子”，操心到累倒了。
现在带着大家到了这个绝佳的地方，就病了。
唐大山用手摸着儿子的头，一下一下的。
这一年来，父子俩没有这么亲近过。他怕。
这一幕像极了一年前唐煜被打昏过去的场景。
他怕唐煜回到之前那个样子——那个在堡里面啥也不管、就带着几个少年乱跑的样子。
但更怕唐煜真回到那个样子——那这一切，招人、带大家来到这里，后续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了看众人。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焦炉，也有恐惧。
这个孩子，现在已是所有人的希望。不仅是希望活得更好，而是更上一层。
唐大山把唐煜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沙哑：“大家都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按着他说的开始。这段时间，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他看向马奎，“马奎，你照顾好他。寸步不离。”
马奎红着眼睛，重重地点头：“是。”
众人慢慢散了。张超和牛黄去安排人值守，卫昭和刘文去清点物资，毛易去安排明天的人手，庄重带着人去找地方搭帐篷。
十三小还站在原地，不肯走。张安说：“唐叔，我们在这儿守着。”
唐大山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十三小围成一圈，把唐煜和唐大山围在中间。卫蔻蹲在最外面，抱着膝盖，看着唐煜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火堆烧着，噼里啪啦的。雪牙趴在唐煜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偶尔舔一下他的手。
风从山梁那边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吹不到这里。火堆挡住了风，人也挡住了风。几千人挤在这个葫芦口里面，挤在这个临时的营地里，挤在一起取暖。
唐大山抱着儿子，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他没睡，他睡不着。
他在想——一年前，这个孩子还躺在床上装聋作哑。
一年后，他带着几千人翻过了山，来到了这个地方。他画了那张地图，说了那些规划。然后倒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唐煜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没那么紫了。呼吸也稳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
雪牙把脑袋从腿上挪到他胸口，趴着，听着心跳。
远处，不知道谁在唱一首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听着让人安心。
火堆烧着，噼里啪啦的。
雪还在下，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火堆里，滋滋响。
唐大山把皮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唐煜的肩膀。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这片绿洲。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天亮了就能看见了。
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草地，那些动物。还有那个城门，那个集市，那个军营，那个工匠区，那个办公区，那些种田的地方，那些养马的地方。
都在那张地图上画着呢。
他低下头，把儿子抱紧了些。
“明天，爹帮你盯着他们干活。”
他小声说，“你好好歇着。”
雪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波澜已起，基业已立。
这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少年，将在这个乱世以救民、救民族魂为己任，带着大家开启血腥波澜的人生。
但现在，他只是个累倒了的十二岁的孩子，躺在父亲怀里，旁边趴着一头白狼，头顶是飘落的雪花。
火堆烧着，人守着。天亮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