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进城的时候，七马城原来的军营塞不下了。
不是军营变小了——是兵变多了。去的时候四千余人，回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近七千，加上原有的留守部队和少年营，整个七马城的驻军规模已经突破了五位数。
原来的营区塞得满满当当，连校场上都挤满了临时搭的帐篷。赵四站在军营门口，看看营里又看看营外，转头对旁边的副手说：
“去，把前面那片空地收拾出来，搭帐篷，建临时营地。”
副手问：“那片空地不是主公之前划的商贸区吗？后来被百姓偷偷种上麦子的那块。”
赵四沉默了片刻，说：“现在又是军营了。反正那块地种麦子也长不好。”
于是原来的营区继续留给少年营的五百余名少年学习训练，新来的骑兵和降兵们全住进了临时营地。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搭起来，从军营门口一直延伸到工匠坊附近，远远看去像是七马城忽然长出了一大片白色的蘑菇。
张超站在城门口，看着唐煜从马上跳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从马圈口戍出来到现在，唐煜不仅个头拔高了好几寸，肩膀也比之前宽了不少，骑在马上时不觉得，下马站到面前才能看出变化。
“主公此行算是稳定了这一片，我华夏地盘更广，离你的目标更近一步了。”
唐煜笑着摆手：“张叔说哪里话，路还长。”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正事，“对了张叔，你派人请我爹回来——那边就交给副将就行，也不需要再驻那么多兵，留三百即可，其余人全带回来。”
“刘叔，你往那边补充些人口。”
张超和刘文同时应了声“好”，转身正准备去安排，又听见唐煜补了一句：“所有人都休息两天。两天后议事，这几天别找我——我要睡觉。”
他真的睡了一整天。从第一天傍晚睡到第二天傍晚，中间起来吃了一顿饭、洗了个澡，然后又倒回去了。
雪牙趴在他床边，也跟着睡了一整天。亲卫在门口站岗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呼噜声和偶尔的狼嚎，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狼。
第三天早上，唐煜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工匠区。
钱大钱二早早就等在门口，两人现在管着近千号工匠——光是铁匠区就有几百人，前面是兵器打磨区，再往前是皮匠和木匠区。
整片区域比唐煜出发前又扩大了一小半，炉子的数量翻了近一倍，锤打声从早响到晚几乎不带停。
钱大钱二两人变化也很大——沉稳了许多，话少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管着近千人，是这对铁匠兄弟做梦都没想过的光景。
“主公，二号公车我们一直在加紧做。”
钱大指着工匠区后面那片空地，那里停着好几排崭新的大号四轮马车，每辆能装二十人，车架用的是胡杨木和铁件加固，轮轴包了铁皮。
“守城重弩也没停过，按您走之前给的图纸，已经交付了一批给伊吾和新郡。手弩一直有人在做，量不大，但每个月都出。”
唐煜拍了拍马车车辕，又绕着重弩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他一句话没说，但钱大钱二同时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偷偷握了个拳。
两人跟在唐煜后面继续介绍各个工区的产量和扩编进度，唐煜走一路听一路，偶尔点头，偶尔伸手敲敲铁件试试硬度，始终没怎么说话。
从工匠区出来，唐煜去了丁元化那边。
马场现在规模比出征前扩大了不少，山坡上散落着好几群不同毛色的马驹，有的在追跑，有的在母马肚子底下拱奶，还有几匹半大的小马正被牧人牵着适应辔头。
丁元化牵出几匹新到的汗血马给唐煜看——这几匹马是从交河城扣押的粟特商人手里赎来的，毛色发红，四肢修长，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好种。
“主公，这批汗血马品相不错，和咱们原有的种马配在一起，血脉能提一档。”丁元化拍了拍马脖子，脸上带着养马人特有的满足感，
“明年等第一批再次培育的种马成年，就可以大量培养战马了。再有两三年，这批战马成年，就可以交给骑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重骑兵需要的马要快一些——明年就可以交付一批，不多，只有五十匹。”
“五十匹暂时用不上，量少不管用。先按之前的方向来——至少百匹以上成规模才行。”
唐煜对重骑兵的定位很明确：不是拿来当仪仗队的，是要在战场上正面碾碎敌军阵列的。五十匹重骑兵冲不穿任何阵线，一百匹才能形成局部碾压优势。
唐煜又去了趟东南方向的山坳口。
按之前的规划，围着原绿洲一圈，每隔一段距离修一个聚集点安置百姓，全都是用炭渣铺成的路联通。
在翻山通往大水绿洲和七角堡的山坳口，新修了一座简易哨堡。
“简易”是针对华营在其他地方修的棱堡和城墙而言的——对于周边原有势力的哨堡来说，这座全石砌、带垛口、有了望塔、驻兵五十人的哨堡已经算得上铜墙铁壁了。
两天后，七马城议事厅。
唐煜坐在首位。左边是卫昭、刘文、毛易，以及几个年龄稍大、已经开始独立处理一方政务的密书处和明经营出身的少年。
右边坐着唐大山、张超、牛黄、须卜已、刘能、赵四，以及几个之前被派往七角堡跟着唐大山实习的锐锋营少年。
重要将领中，庄重还驻在交河城，吕良在伊吾城，刘大在大水绿洲，鲁单在西湖绿洲，都暂时赶不回来。
密书处、锐锋营、明经营表现出色的人员坐在外围，每人都拿着木板准备记录。
唐煜开门见山：“我们拿下了伊吾、交河，并在那里设立了新郡。华夏要稳住这一片地方——我们的目标是，以后不再有‘西域’之说。”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所有人——包括卫昭——都在消化这句话。几百年来，西域从来都是“西域”。
是中原王朝鞭长莫及的地方，是册封、羁縻、朝贡、叛乱、再册封的循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把西域变成“不再有西域”。
刘文第一个开口，语气是会计式的谨慎：“主公，这是否会牵扯我们大量兵力人力？”
“如今各地同时扩军屯田，伊吾和新郡刚设，交河城移民才开始，如果再在西域方向投入过多兵力——”
“此事不容再议。这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唐煜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不是用力砸进去的，是稳稳地旋进去的，拔不出来。
他停了停，换了个姿势，把目光拉回到在场众人脸上，“接下来两三年是关键期。我没有把战线拉到更西的计划——先把眼前的事做扎实。”
“但长远方向必须现在定下来，因为今天要做的所有安排都跟它有关。”
他没有给众人再提问的时间，直接切入了兵力整编方案：“明天开始，将带回来的这三千车师降兵混编补充到各骑营中去。”
“各营补充至一千二百人。再新增一营，由我爹率领——将锐锋营中十五岁以上的编入新营。其他四营每营派五名锐锋营的人去随队学习。”
张超立刻问了一句在马圈口戍老班底里一直没人敢先开口的话：“主公，亲卫营是否也补充至千人？”
“接下来我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不用补充。而且锐锋营的兄弟其实也算是亲卫营的，人数不必再增加。”
唐煜摆了摆手。锐锋营里那群从马圈口戍一路跟出来的少年，对他来说确实不只是兵员储备——他们是种子。
这批种子已经有一部分在交河城、伊吾城、七角堡开始发芽，很快还会有更多的被撒出去。
他看着众人因为兵力变多而发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左边坐着的文吏们看到这熟悉的笑容同时在心里打了一连串省略号——每次主公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一大堆数字要从他们笔下滚过去。
“有兵了当然要搞事。不能窝在城里。”唐煜说。
话音未落，右边所有武将同时抬头。
牛黄直接把刀柄攥出了响声，须卜已的眼睛在烛火下映出两粒幽光，刘能已经拍了一下大腿，赵四在旁边压低声音朝他嘘了一声。唐大山没有动，但他的脊背明显直了几分。
唐煜故意停了半拍，等他们那个“主公你终于舍得带我们出去干活了”的表情全露出来，才继续往下铺：
“整编完成后，爹你与卜校尉一组；张叔你和刘校尉一组；牛叔你等庄校尉回来后一组。”
“带本部骑兵——不是让你们轮流出去巡逻。”
“从七马城出发，东到朔方，北到天山以北。”
“在这一大片地区活动，两步走：第一，带回足量的食物——因为我们还需要大量移民，而且在明年春耕前，七马城这边必须屯集至少五万百姓。”
“不是累计，是驻留。”
“第二，打散这一大片区域内不管是匈奴还是鲜卑或是其他什么势力的力量，让他们没法集结，没法南下，没法影响我们明年的计划。”
他环视一圈，语气平淡地说：“这轮扫荡不设时限，直至明年春耕之前。”
“屯集五万人”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间议事厅都安静了。春草的炭笔在木板上写下“”这个数字，又特意在上面画了两个圈——这是密书处标记待补充说明的符号，表示此处需要进一步细化来源。
毛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翻各绿洲今春的存粮账目和秋收预估产量。
须卜已和刘能对望一眼——他俩虽然是武将，但已经参与了足够多次移民动员，心里也飞快地算了一笔：
五万人不是小数目，草原上这一年多被华营收拢的汉人奴隶加上从中原逃过来的流民，目前安置在各绿洲的人数才刚过四万。再加五万，等于翻倍，关键是需要确保口粮和生产工具。
而“东到朔方，北到天山以北”这个活动范围，更是让几个刚从营帐训练场回来的年轻参谋都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往唐煜面前那张大地图上飞快扫了一眼那片他们还没来得及标注的空白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