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人。”
连卫昭都开始皱眉了。他手里的炭笔停在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个数字不是随便说的——五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五万人的窝棚要占多大一片地？五万人要多少马车去接、多少骑兵去护送？
主公刚才说的是“屯集至少五万百姓”，不是累计，是驻留。也就是说，明年春耕之前，光七马城这一个点就要多出五万常住人口。
须卜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草原人对人口密度的直觉：“主公，草原上怕是收容不到这么多人。”
“这几年我们反复扫荡，周边还能找到的零散汉人奴隶基本都收回来了。再往远走，就是鲜卑人的腹地，那里是有汉人俘虏，但都在大部落手里，要抢出来得打硬仗。”
刘能跟着点头，频率快得像啄米的鸡：“是啊主公，草原上能带回的也就几千顶天了。剩下的从哪来？”
卫昭抬起头，问出的话比两位校尉的直觉追问更深了一层：“主公，是否是因为中原持续糜烂，特别是河西区域？”
他的情报网最近传回来一批消息，凉州各郡县的局势正在加速恶化，流民潮已经开始往西蔓延。这些消息目前只有他和唐煜手里有完整版本。
唐煜敲了一下桌子，算是肯定了卫昭的判断。
然后他开始布置具体的执行口径，语速不快，但语句很清楚：“原势力中，看到有被奴役的人，不论胡汉，暂不带回。过得尚可的，让他们在原地暂时生活，地图上做好标记。奴役过甚的——”
他顿了顿，眼神一寒，“正好减少人口，收集食物和物资。”
众将听懂了。这句没有明言的命令，实际上把扫荡区域划分成了三档：第一档是解救对象；第二档是暂时搁置，标记留待以后处理；第三档是清除对象，顺带收走物资和食物。
主公以前就说过，那些手上沾血太多、以奴役劫掠为生的部落，不必留，没有改造的机会。
“所以这次骑兵出征，不是带人回来，而是要带食物和物资回来。”
唐煜把话挑明了，“人口主要是从河西方向引导逃亡的百姓过来。”
“密书处、明经营、锐锋营——除了留几个在我身边办事的之外，其余全去大水绿洲，从那里中转引导过来的民众。”
“牛叔，你先去大水绿洲和林充汇合，清理一下从居延城、姑臧过来的这片地方——马匪全剿了，沿途的散落部落不愿归附的直接清走。”
众人都在心里替唐煜的细致叹了口气。
在北方草原上扫荡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和物资基础，同时在东南方向人为制造一大片安全通道让逃亡百姓能走过来——两件事是同时做的。
牛黄先应是，又把清理区域的具体范围确认了一遍。
唐煜转向刘文，语气从作战模式切回了政务模式：“刘叔，农具、守城弩是重中之重。”
“然后是在城外大量建造临时窝棚和帐篷——过来的流民会在这些地方住几个月。给予一定的食物，修路、改善环境，这些事都可以安排下去。”
“不要让人停下来，哪怕是每天做得很少——人不能闲。少年小孩带进城里，编入学堂，交给明经营统一安排识字和基础训练。”
刘文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临时窝棚区的用地分配和建材调度。
文吏那边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不是不想干，是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就算主公把密书处、明经营、锐锋营的人都派过来帮忙，光是登记流民户籍、分配窝棚、调度粮食这几件事，就能把现有的文吏团队全埋进去再加一层土。
但唐煜的命令已经下达，没有人会去问“能不能少收一点人”。整个华夏势力的行政机器开始以这个时代的人完全看不懂的组织方式精密而快速地运转起来。
从这天起，隔几天或十几天就有骑兵从北边草原方向送回大批肉食、羊群或马匹，被圈在城外靠山一侧的临时畜栏里。
城外的窝棚区一天天地变大——先是靠城墙的一片，然后是沿着炭渣路往东西两侧延伸，最后连原来那片被百姓偷种过麦子的“商贸区”也被重新平整出来搭满了帐篷。
一群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住了进来，有人在排队领粥，有人在窝棚门口搓草绳，有人在用刚发下来的农具修整排水沟。
没有人闲着——不是不让，是刘文严格按唐煜说的“人不能闲”在安排：每天都有活干，不多，但必须动起来。
而这天，唐煜、卫昭，还有几个在战略上有些天赋的少年，围坐在议事厅后面的小书房里。
墙上挂着那张已经扩了又扩的大地图，从七马城往西到交河城，往东画到朔方以东，往北画到天山以北。
唐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在讲接下来三年的战略思路。
卫昭听着听着，手里端着的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他终于明白了主公想干什么。
中原已经糜烂，洛阳没了，长安也快没了，整个北方大地正在被各路胡人势力来回犁。
现在华营要是掉进去，以现有的兵力和人口，可能什么也干不了——刚站稳脚跟就会被拖进无休止的消耗战。
还不如直接在外围铸起一道墙，卡死那些关键点，断了草原和中原之间的联系，然后慢慢从外到内地清理。
唐煜用木棍在地图上逐一指出那些位置：天山北面要点——吉木城、巴里城；居延海南侧增设哨堡；
朔方、盛乐、上谷、渔阳、徒河、襄平，再加上原有的一些关城旧址。木棍从西往东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直接在中原大地外围锁了一条边。
弧线内侧全是空白——唐煜没有往里面填任何标点，因为那里的局势太碎太乱，现在填了也没用。
几个少年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已经趴在地图上数那些城池要塞的位置，一边数一边在木板上记。
多么庞大的计划啊。卫昭有些晕乎乎的。
有些地方他知道，有些地方他只知道个名字大概在哪，有些地方他压根没听过——但主公说得顺口，像是这些城池的名字已经在他脑子里排了好几轮顺序。
这要多少人？多少兵？要多久能成？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那条线从七马城延伸出去，一直往东，一直往东。弧线内侧，全是空白。弧线外侧，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长的防线。
唐煜把木棍放在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也凉了，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刚刚画完的弧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