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推門出去追父親了。
書房里沒有人因為主公的暫時離席而冷場——恰恰相反，那張標滿了西涼兵力分布的區域戰略圖像一塊磁鐵，把所有人的腦袋都吸了過去。
“西海郡還是必須要先拿下。”
一個少年率先開口，手指點在地圖西側那個孤懸在草原邊緣的郡治上，語氣很篤定，像是在說一個已經算過好幾遍的數學答案，
“張肅老邁，兵力不過數千，且與姑臧之間隔著好幾個郡。拿下西海，姑臧方向連反應都來不及。”
“對，不能走敦煌。”
另一個少年緊接著把手指從西海郡往東劃，在敦煌和張掖之間畫了一條線，“敦煌、酒泉兩郡兵力不足為慮。”
“只要斷了他們和姑臧之間的聯系，陳兵于城下，這兩郡大概率可以不戰而降。重點是速度——不能讓他們有時間把駐軍收攏起來。”
“拿下西海郡後，兵分兩路，一路直插肩水金關，一路繞到張掖，先把這條線打通。”第三個少年把手指停在肩水金關那個小小的黑點上，
“肩水金關卡在弱水上游，是姑臧西面的最後一道門閂。”
“然後張掖。”手指繼續往東移，“張掖一下，姑臧的西大門就徹底關死了。”
“最大的難題在烏鞘嶺。”第四個少年的手指越過張掖，點在河西走廊東端那個扼守隴右與涼州之間的險要關隘上，
“這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且守軍不會少，是張��的命門，他不可能不派重兵把守。”
“是啊，要帶兵橫穿好幾個郡然後再拿下那里，太難了。”旁邊的少年接話，眉頭緊鎖，
“以張氏在這里經營這麼多年的底子，不可能連自家東大門都掉以輕心。”
張超和牛黃是第一次真正全程旁觀這群少年的推演。
他們以前見過少年營在訓練場上列隊齊步走、在校場上揮刀練弩、在議事廳後排安靜地記木板，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群半大孩子——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才十七八——在沒有任何成人干預的情況下，自己拿著情報、對著地圖、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一場跨數個郡的大戰役從頭到尾拆解開來。
他們不僅把張氏的兵力部署摸透了，把涼州各郡守將的性格和可能的反應列了出來，把後期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也一一推演過了——如果姑臧派援軍走哪條路最快、如果某個郡守不降該怎麼處理、如果鮮卑人趁虛而入該由哪支騎兵回防——每一條都有至少兩種應對方案。
牛黃站著听了很久，手里的刀都沒擱下，听完最後一條後勤線的推演，他偏頭看了張超一眼，下巴微微往那群少年那邊一抬，意思是︰你能行不？張超抱著雙臂看了好一會兒，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衛昭在這場討論中全程只做一件事︰補充。
他不是主導者，不是拍板者，只是在少年們因為年齡和閱歷限制而暴露出某些純理論推演的薄弱環節時，輕輕地插一兩句話——
“張掖屬國都尉麾下的胡人騎兵和漢人步兵之間存在矛盾，這一點可以在圍城時加以利用”、“肩水金關的城防雖是前朝所修，但近年並未加固，西門甕城有個常年未補的薄弱處”。
然後他就退回去，繼續安靜地听著，讓少年們把他的情報當成新的參數自己消化、重新推演。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
當最後一系列行動順序、兵力分配、物資需求和注意事項被密書處的幾個學員整理成一張簡報呈現在衛昭、張超、牛黃三人面前時，牛黃終于沒忍住，壓低聲量對張超和衛昭說了一句︰
“這就是主公常說的參謀團？”
他心里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以前的做法︰找到情報，找張超商量一下，找唐大山拍個板，然後自己一個人蹲在篝火旁邊燒腦到半夜。
而眼前這個“參謀團”——一群少年圍著地圖，分頭推演、匯總簡報、列出優先級，自己只需要看結論再對照經驗查漏補缺。
此時簡報上已經清清楚楚地列出了四步︰第一步，提前秘密派一隊人馬潛到烏鞘嶺附近待命；
第二步，主力分兩路，一路取西海郡，一路搶肩水金關；
第三步，拿下張掖的同時封鎖烏鞘嶺，把張氏的三萬機動精銳困在姑臧城內；
第四步，以絕對兵力壓境形成氣勢壓迫，分化姑臧城內將領士兵，逼降周邊各郡，最終以最小代價平穩接收整個西涼。
衛昭看完簡報，微微頷首。張超把木板遞給旁邊的牛黃，牛黃低頭看了一遍，沒說什麼，但眼神已經不太一樣了。
“那麼，現在有個關鍵難題。”
之前最先開口的那個少年再次出聲，語氣比剛才推演步驟時更謹慎，
“怎麼安全而不被察覺地將至少一個千人隊送到烏鞘嶺去。流民遍地，人混進流民里很容易。難的是武器裝備，特別是我們的重盾。”
另一個少年緊接著補充，語氣里帶著一種“這事太棘手了但不說不行”的苦惱︰“沒有重盾，步兵就算到了烏鞘嶺也發揮不了作用。”
“我們的戰術里，封鎖關隘的核心就是步兵盾陣卡住路口，騎兵再從兩翼壓上。如果把步兵送到那里只能當輕兵使用，效果大打折扣。”
張超緩緩點頭，目光仍落在地圖上標注烏鞘嶺的險要山勢上︰“現在西邊流民遍地，要送一個千人隊過去其實很容易——化整為零，扮成流民，分批走，每批一兩百人，沿途不扎旗不穿甲。”
“但武器和重盾很難運，張氏對這些東西查得很嚴。”
唐煜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他剛才追著父親走到胡楊樹下，陪著站了許久，父子倆沒有長篇大論，只是寥寥幾句——“爹，你要是心里不舒坦，巴里城這邊還是你坐鎮，西涼我另調莊重回來。”
“不是不舒坦。就是……算了。你去吧，我把後方給你守好。”
“盾好送，只是武器要想想辦法。”
唐煜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案上那張簡報從頭到尾細看。眾人听到他說“盾好送”，都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整齊劃一的疑惑。
“盾拆解以後，把原來馬車上的廂板拆下來，把盾的鐵皮和支架改裝上去。從外面看就是一輛普通大車的底板和側板，但需要組裝的時候，把鐵皮翻過來，支架撐開，半刻鐘就能恢復成一面標準重盾。”
唐煜的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先畫了個方塊代表車廂，又在方塊里面畫了個圈代表藏起來的盾。
牛黃眼楮一亮，拍著大腿有些按捺不住︰“這方法好啊！主公，你是不是在設計這些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這一天了？”
唐煜沒有回答這個明顯帶著恭維成分的問題，他還在心里盤算那些一直沒解決的運輸環節，只是嘴上順著往下問︰
“武器的話，長短刀和矛頭成品的裝運量太大，查得更嚴。”
“武器基本上運不過去。張氏卡得很嚴，而且鑄造和儲存點全部集中在幾個重鎮周邊，連民間鐵料流通都有專門管制。”
張超這幾年經手過好幾次從西涼購買物資的事，很熟悉各郡路卡對鐵器的盤查規矩。
唐煜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鐵器管得嚴，但鐵料和武器的區別在于——前者是原料，後者是成品。“能在那邊找到可以秘密打造武器的地方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眼楮同時亮了。
成品武器運不過去，那運鐵料過去再自己打造呢？
鐵鍋可以當幌子——普通商隊運鐵鍋去西域貿易，在沿途路卡已經習慣了對這類鐵器只查看外觀和抽樣稱重。
“馬上傳令七馬城，用上好的鐵料打造一批高品質鐵鍋，外觀上和普通民用鐵鍋完全一致——不，干脆就按民用鐵鍋的標準生產，只在配方里多摻幾處關鍵比例。
到時候混在普通鐵鍋里一起運過去，過路卡的時候只留幾口普通鍋在表層。”
唐煜的語氣恢復成了那種連珠炮式的指令節奏，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他看了一圈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衛昭手上那份簡報上。
衛昭把行動簡報遞過來。唐煜接過去，從頭看到尾，每一條都看得很仔細。屋內安靜了很久，只有他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和遠處校場上偶爾傳來的口令聲。
他閉眼思考了片刻，重新睜開眼楮時，那份簡報已經放在桌上，他的手指點在了上面。
“就按這個執行。張叔，你提前快馬出發回七馬城。兩件事︰第一，選一千步兵，化整為零，分批扮成流民，秘密提前潛伏到烏鞘嶺附近；
第二，將重盾拆解件和打造武器的鐵料偽裝成商隊托運，繞道先行運過去。商隊的事你之前也經手過一段時間，應該難不倒你。”
張超站起身來，聲音沉穩有力︰“主公放心，我必能辦好。”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個問題，“可到時候你進攻張掖時，我們兩邊怎麼同時動手？靠信使傳令的話速度不夠，幾天後消息才能到。”
“不一定需要同時。”
“你只需要關注姑臧城的情況——一旦城內戒嚴，或者發生異常的大規模調動，就馬上封鎖烏鞘嶺。”
“我們這邊同步推進，只要主力推進速度夠快，張��就算反應過來，也來不及調兵回援東面。”
“記住——一定要帶足至少三個月的物資，糧草和馱馬都得備足。你們進入潛伏位置後，就不能再靠後方補給了。”
張超再次抱拳，然後轉身大步往外走。牛黃在旁邊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張，到了烏鞘嶺，那可是又冷又無聊的差事，要不要給你帶幾壇酒？”
張超頭也不回︰“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牛黃咧嘴一笑，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