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海重堡的建设被推迟了。
这不是唐煜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他和卫昭以及那群被编入参谋团的少年们反复推演了好几个晚上之后共同做出的判断。
理由有两个：其一，战机不容错过——张轨刚死，凉州各郡还在观望，此时切入西凉，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回报；
其二，一旦拿下西凉，整个河西走廊的人力、物力和兵力都将纳入华夏体系，届时再回头继续锁边行动，就不再是现在这样捉襟见肘、处处紧张的窘境了。
用卫昭的话说，“与其现在用一万多人去修一个堡，不如先用这一万多人去拿下一个州。拿了州，还愁没有修堡的人？”
张超临走前来找唐煜，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进门。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将难得地有些支支吾吾，先是问了几个关于商队伪装的技术性问题，又确认了一遍乌鞘岭那边的联络暗号，最后才说到正题——他想带一个参谋团的人走。
“不是信不过自己的脑子，”他解释说，“是这群小子推演起来太快，万一到了那边有什么变故，我一个人算不过来。”
唐煜笑着让他自己挑。张超在参谋团里转了一圈，最后挑走了一个平时话最少、但每次推演都能在关键时刻指出本方可能被忽略的薄弱环节的少年。
牛黄在旁边打趣说张超挑了个跟自己一样闷的，张超没理他，带着人和手令当天就出发了。
唐煜自己则带着五千步兵和九千骑兵离开巴里城，沿着天山南麓的草场往东南方向行军。
步兵一边走一边训练——立盾、架矛、轮转换位，每天行军结束后再加练半个时辰。
骑兵依然是以扇形展开往前扫荡，这是唐煜每次在戈壁草原行军必做的事：一能沿途收容散落的汉人流民和零散物资，
二能持续打击草原上的游散部落，让他们始终无法集结力量威胁华夏的后方，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七马城议事厅内，唐煜刚坐下，刘文就把一本账册推到了他面前。那本账册是用麻线装订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
“主公，得缓一缓了。”
刘文的声音里带着管账人特有的那种疲惫——不是累，是眼睁睁看着数字往下掉的心疼，
“不管是粮草还是其他物资，真弄不出来了。今年秋收虽然比去年好，但架不住人口涨得更快。”
“巴里城那边刚运走一批粮，吉木城又要开新屯田区的种子和农具，交河城前几天还发公函来催下一批移民的口粮配额。”
唐煜把账册翻了几页，又合上，语气倒很平静：“嗯，这次不抽老本，你放心好了。”
刘文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松，但马上又绷回去了，因为唐煜下一句话还没说。不过至少这句“不抽老本”让他有了一点底气，他拱了拱手：
“主公，张校尉回来过。”
“他选了一千步兵，又从工匠坊带走了钱二和几个手艺最好的铁匠，还从仓库取了不少东西。有你的手令，但没说去哪。”
毛易在旁边补充，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赫然列着一长串物资明细：铁料多少斤、焦煤多少车、重盾多少面、拆解后的马车底板和侧板多少套。
“钱大那天晚上还跟我说，他弟弟被张校尉带走的时候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就背了一包打铁工具走了。”
唐煜还是没有回答“去哪”这个问题。倒不是不信任刘文和毛易，而是乌鞘岭潜伏计划的核心只限于参谋团和几个执行将领知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只是把话题切到了另一个方向：“之前发派到各地的政务人员怎么样？把主职的人召回来，副职原地接手。那些孩子的实习期该结束了。”
刘文和毛易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命令已经下达好几天了，只是在等主公回城后再正式确认一遍。
刘文随即应道：“臣领命。伊吾、交河等新郡几处的主职政务官已经在陆续回程途中。”
唐煜也不再多言，最后对当天的安排收尾：“传令大军休息十日。十日后前往大水绿洲。辎重明天开始往那边运。”
安排好所有事务后，唐煜回到自己的房间。
雪牙已经在门口趴了好一阵，见他进来，摇了几下尾巴，把脑袋搁在他的靴子上。屋内很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高速运转。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交通运输是这个时代最难突破的瓶颈。
从七马城到巴里城，快马都要跑好些天；从巴里城到吉木城，翻山越岭又是几天；未来从凉州到关中，从关中去河北，每一条战线都远得让人窒息。
能不能造出火车？最原始的蒸汽机车。
他前世好像看过一部纪录片，工业革命早期的蒸汽机，关键不是缸体铸造而是密封问题——活塞和气缸之间的缝隙怎么堵住。
钢铁材料经过他这几年不断改进炼钢工艺，基本能达到早期工业革命的水准了。
但密封垫圈需要橡胶或者至少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纤维复合物，这两样东西他现在都没有稳定的获取渠道。
而且就算勉强造出来，热效率也太低，只能在平原地带跑一跑，稍微有点坡度就趴窝。
更要命的是自己没有系统学习过蒸汽机的完整图纸，只记得大概原理，真要从头开始做，得和工匠们一起在反复试错中重走一遍工业革命的前几十年。
他有这个心，但实在抽不出这个时间。
另一个方向是火枪。同样地，唐煜只知道大概原理：枪管、火药池、扳机联动击发。
限制最大的不是造不出单支样品——以钱大钱二现在的锻打水平，手工打造几支滑膛枪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标件不统一：每支枪管口径都有微小差异，铅弹不能通用；
火药配比全靠工匠手感，这一批和下一批的燃烧速度不一样；
后勤补给一旦出错，战场上火枪兵拿到的铅弹塞不进枪管，或者火药受潮打不响，那整队火枪兵就全废了。
更要命的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这头猛兽。从滑膛枪到线膛枪，从前装到后装，这条路一旦打开，战争的形态就会以不可逆的速度崩塌式演变。
而他现在的政权基础还不够稳固，华夏还远没有达到可以承受热兵器时代全面战争的程度。
把前世所有能用的黑科技在心里逐个过了一遍，结论还是那个老结论：目前能真正落地推广的，只有炼钢术和种田改良这两项。
先把这两项用到极致，拿下中原，建立一个疆土足够庞大、政权足够稳固的基业，然后再说蒸汽机，再说火枪，再说那些他现在连名字都不敢在纸上写出来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发现雪牙还趴在他靴子上，绿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想了这么久，不累吗？
那些还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就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
季节还没到，只能先捂着。
等季节到了，再破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