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嘿嘿，这个称呼。”
唐煜嘴角一咧，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想占山占地为王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倒是提醒了我——我该怎么对外自称。你们叫我名字吧，或者叫唐营主。我的军队称华营，我为营主。”
阴充和守城都尉同时拱手：“唐营主。”
“至于你们两人——”唐煜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城墙上那些正伸着脖子往下看的守军脸上，又仿佛穿透城墙看到了城内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命运即将改变的百姓。
城外那片开阔地上，风卷起几缕尘烟从他脚边掠过，雪牙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尾巴拍着沙土。
阴充和守城都尉的心同时悬了起来。这位唐营主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是押回西域软禁，还是就地解职遣散？阴充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守城都尉则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列阵了许久却没有动过一下的士兵——那些步兵从列阵到现在快过去好一阵了，硬是没有一个人动过，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阴太守在张掖多年，赋税不苛，徭役有度。你的人品民政，我早有了解。所以今天我才会独自过来，请你一叙。而你来了——只带了一位都尉。这份胆识与担当——”
唐煜说到这里没有继续长篇大论，而是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而恳切，像是把所有的客套和试探都收了回去，只留下最核心的一句实话，
“我很欣赏你们俩。华夏缺人，缺你们这样的人。”
他看着两人，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
阴充被这双眼睛扫过时，心头微微一震——这样的眼神，深不见底却又不带任何侵略性，怎么可能是一个少年有的？
但它确实就在这里，正在看着自己。然后他听到了一句平静的邀请，不是命令，不是威胁，就是一个挺认真的人在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做事。
没有具体的官职安排，没有说怎么处置他们的家小，甚至没有说投降之后是什么待遇——只是邀请他们加入。
阴充心里那个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背叛张氏倒没有多大负罪感，张寔继位以来对老臣的态度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要投靠的人总得了解一下吧？这个少年，这个华夏，自己一无所知啊。不投？他再次看向城下那些从列阵到现在纹丝未动的步兵方阵。
这样的纪律，他在凉州从军多年从未见过——连张使君最精锐的亲卫营也做不到半个时辰不动一下。
一个势力之主，能一个人策马到城下这么近的位置，这份胆量自不必说，但更让阴充心惊的是另一个细节：这人敢一个人站在这里，说明他手下所有人都信服他，威望可想而知。
守城都尉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那些队列能纹丝不动撑满几炷香，他在凉州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支戍卒都做不到。
打不过——光是城外这一万多步骑就能正面碾碎张氏那两万多精锐，更别说自己城内这点人了。
而且他还知道，这几年一直有一伙人在戈壁深处清剿马匪、收容流民，西逃的人传回来的只言片语里都说那边的人“不动刀枪，只教种树”。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心里博弈、捋须思索的阴充，忽然觉得不能等了，直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沉稳而坚定：“末将愿跟随营主！”
阴充听到旁边都尉的声音，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小子，表态也太快了。
然后他也不多问了，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少年郑重拜下：“原张掖太守阴充，拜见主公。”
唐煜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两人。他的手先托住阴充的胳膊肘，又拍了拍守城都尉的肩膀，嘴角的笑意还没收，语气却已经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带着暖意的随和：“能得二位相助，是张掖百姓之福。两位快快请起。”
扶起两人后，他转身朝着大军方向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喊道，“你们都过来吧——认识一下我们的新同僚！”
马奎第一个带着亲卫营策马过来。这一动作让城墙上的守军齐刷刷地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本能地去摸弓。
一个蹲在垛口后面的老兵急声问旁边的什长：“这还是要打吗？”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打？怎么打得过。你看看下面那些人，真的是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假人。”
那个什长眯着眼往城下仔细辨认了片刻，忽然松了口气，摆摆手让手下都把弓弦从满拉退回到半弛状态：“打不起来的。”
“你看那边——几个大将还有文人都过来了，过来的这些兵应该是那位大人的亲卫。哪有带着亲卫来攻城的。”
唐煜侧身，一一为双方介绍：“这位是我华营参军卫昭，这几位是校尉庄重、牛黄、须卜已、刘能、刘大，这是亲卫队长马奎。”华夏诸将抱拳拱手。
阴充和守城都尉一一回礼，彼此打量着对方——阴充注意到那位参军目光温和却犀利，庄重脸上的刀疤透着沉稳，牛黄咧嘴笑着像是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须卜已和刘能的草原面孔与汉人将领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刘大身材魁梧但抱拳时微微弯腰的姿态俨然是个知礼数的地方守将。
双方正寒暄间，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跑到近前，马上亲卫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但咬字清楚：
“报主公！有一小队哨探刚才接近过来，应该是姑臧方向派出的，我们截住了大半，但有一人逃回去了。”
唐煜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加道菜：“没事。张掖已稳——用信鹰通知张校尉，可以封锁乌鞘岭了。”
守城都尉和阴充对望了一眼。阴充心中泛起一阵苦笑，他在城楼上观望的那段时间里还在盘算乌鞘岭这条退路和援军方向，此刻才意识到那条通道早已在这位营主的算计之中被完全堵死。
张寔最后的东面退路，就这么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封住了。
阴充沉默了片刻，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一步拱手道，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犹豫：
“主公，请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