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我暂时不进去了。”
唐煜这话一出，阴充和守城都尉的表情同时凝固在脸上——那种感觉大概像是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准备敬客，结果客人说“我不渴”然后转身就走。
唐煜看着两人那副尴尬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必须在最短时间之内稳定好西凉。”
“本来我是准备全力经营塞外，先拿下朔方城、盛乐城这些地方，锁住胡人南下的通道，再考虑其他的。”
“但张使君不幸过世，西凉又有乱象——我担心一旦内乱蔓延，百姓遭殃，胡人乘虚而入，所以才急忙从塞外抽兵过来。”
阴充和贾都尉听完，心里那点尴尬散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动。
朔方城、盛乐城——这两座城现在可是在胡人手里，驻有重兵，这人原本的计划是先打那边？
因为张轨死了、西凉要乱，他才临时改变计划，急着先把这边稳住，再回头去打朔方？
贾都尉在凉州当了十几年都尉，见过最大的战略就是张轨当年派兵去支援洛阳，还没见过谁会把朔方和盛乐当成“本来要先拿下”的目标。
而这位主公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本来打算先去赶个集”。
唐煜看了看身边的几人，继续往下铺排：“阴太守，贾都尉——你二人的职位不动。”
“张掖郡的政务仍由阴太守主持，郡兵仍由贾都尉统领。”
“但我会从华夏派明经营和锐锋营的人到你们手下任副职。”
“任务有二：其一，了解地方情况，熟悉张掖的田亩、户籍、赋税、徭役；其二，带去我华夏的执军、执政方略。”
他停了停，目光从阴充扫到贾都尉，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希望二位能真正融入华夏，认同华夏。”
阴充和贾都尉同时出声：“请主公放心，我二人一定配合好！”
唐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也许不会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轻松。”
“华夏在草原上驻兵太多，要防范鲜卑，又要应对灭了刘虎之后可能引起的恐慌和围攻——所以这次出征西凉，我带的兵力并不算宽裕。”
阴充和贾都尉同时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点他们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个同时在塞外经营好几座城、还要防范整个草原势力的政权，能抽出来打西凉的机动兵力必然是有限度的。
刚才城外列阵时那一万多人看着确实吓人，但放在整个华夏的全局里，这大概只是他们全部家底的一部分。
“所以，”唐煜把话接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放点盐，
“张掖城内步兵调两千、骑兵调一千随我去姑臧。你们可有异议？”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清楚自己在玩什么把戏。
华夏总兵力有限是真，张掖的兵抽走一大半会削弱张掖自身的守备也是真。
但与此同时，他不在张掖城内驻兵，等于主动向阴充和贾都尉释放信任；而从张掖调兵补充主力，既解决了自己兵力不足的燃眉之急，又顺便试探了这两人是否愿意把城里的军事力量悉数交出。
一石三鸟。至于华夏在塞外到底有多少兵，现在还不是把真实数字摊给新附之将看的时候。
阴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唐煜深深一礼。他听懂了。不进城，是给面子；调走兵，是拿实力；留下自己继续当太守，是给台阶。
但这一套连贯动作也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方法：你的郡依着汉制照旧管，但副职会渗进来，兵也不再只交你一个。
这位主公别看年少，手段却一点都不稚嫩，每一步都踩在让人不得不服的节点上。
贾都尉没有阴充那些弯弯绕绕，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批兵挑出来，跟着主公开拔，别让新来的同僚觉得自己不够积极。
他马上抱拳道：“末将这就去选人随主公出征！但请主公体谅——这些兵良莠不齐，比不上主公带来的华夏精锐。”
说着转身就要去点兵，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主公，末将——可不可以一起去？”
所有人看到这位贾都尉这幅急切的样子都忍不住露出笑意。牛黄用胳膊肘捅了捅庄重，压低声音说：“这老小子挺上道。”
刘能在旁边用同样压低的声音接话：“为将谁不想驰骋沙场啊。”
唐煜没有直接回答贾都尉，而是转向阴充，语气平和地问道：“阴太守以为——贾都尉随我去了姑臧，可有什么不妥？”
阴充听得这话，心里又是一惊。主公这是又考我呢？他迅速在脑中把张掖周边的兵力和威胁过了一遍，然后谨慎地回话：“禀主公，酒泉郡仅有三千步兵和一千骑兵，自保尚可，断不会对张掖有任何威胁。”
“居延城又已为我华夏所有，西面已安。现主公又亲率大军去征姑臧，张掖甚是安全，留一千步兵加五百骑兵足够安靖地方。”
“贾都尉随主公同去，既可为大军添一臂助，又可让贾都尉早日见识华夏军威，于公于私皆有裨益。”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既客观分析了形势，又顺水推舟成全了贾都尉，还顺便表了忠心。
唐煜微微颔首，阴充这番分析与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他随即拍板：“好，难得两位深明大义。贾都尉既然愿意同去，那就一起。”
“卫先生与阴太守商议一下需派多少明经营和锐锋营的人进城，然后由密书处提交名单给我。另外——还烦请阴太守为我军准备十日军粮，大军明日开拔。”
他转向刚被自己点名分派的几个校尉和在一旁守候消息的贾都尉，语速加快但条目清晰，“庄校尉、卜校尉、刘校尉各从张掖军中补足缺额战马。”
“牛校尉负责整编调拨出来的两千步兵，明日出发前编入刘大所部。贾都尉，你那一千骑兵明早随本营行动。”
阴充和贾都尉全程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围在唐煜身边有一圈少年少女，个个手拿木板，有人说话就有人记录，炭笔在木板上飞速游走，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唐煜身边更是围了好几个密书处的人，把他刚才那段话逐条拆解：谁负责调兵、谁负责接收粮草、谁负责与城内对接、时间节点是什么——每条后面都被标注了负责人的名字和时限。
贾都尉看着那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抬起头，用清脆但毫无胆怯的声音对唐煜说“主公，调拨张掖骑兵一千需明确是随哪一营行动”，
然后唐煜侧头回答了她——这个他还没完全适应的场景里，主公在与下臣讨论命令细节时语气平稳得就像在翻看一张物资清单。
他实在没忍住，微微侧身低声问旁边的庄重：“庄校尉，这些少年少女——是史官？还是文书？”
庄重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答了四个字：“都是同僚。”
贾都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心想这华夏真是处处透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