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两千骑兵，加上备用马和驮马，将近两万匹战马，马蹄踏在还没冻实的雪地上，踩出一片绵密而沉闷的声响。
五千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连成一片移动的雾团。整支队伍缓缓远离姑臧城，红蓝双色旗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卫昭、张超和刘大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队伍越走越远。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的披风上，三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阵，张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但很深的感慨：“四年。谁能想到我们已经安稳地站在这里了。”
刘大挠了挠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三年多前我还是个刀口舔血的马匪呢。”
“那时候蹲在山坳里啃干饼，最大的梦想就是多抢几袋粮，别让手下饿死。现在——我管着好几千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回头看去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恍惚。
卫昭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开始铺排接下来的工作：“西凉基本已定。敦煌前天送来了降表，玉门关那边直接派人去接收就行，不用动兵。”
“西平郡那边不可能独立支撑，有吐谷浑威胁，我们只需派些兵马过去，他们也翻不起浪。”
“金城太守与张肃有旧，但独木难支，旦夕可灭。真正的难题——”
他转头看向城内那些正在登记户籍的明经营学员，“是按华夏的方式治理这片地方。军事上拿下来只完成了第一步，要让它真正变成华夏的一部分，没有几年功夫下不来。”
唐煜没有骑马。他又坐进了他那辆超大的指挥马车里。
这辆四轮巨物从七马城一路跟着他走到了现在，车板上刻满了各种记号，车厢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麻纸记录、地图筒、炭笔盒和备用木板。
宋配第一次坐进这辆马车，进去之后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太全了。
靠着车壁的架子上分门别类码着各郡户籍简报、物资清册、兵力分布表，角落里还有个固定在车板上的小炭炉，炉子上温着一壶水。
卫昭的女儿坐在靠近炭炉的侧座，正低头核对一份物资清单，旁边两个少女一个在标记地图、一个在整理会议记录，对面两个少年正低声讨论着居延城方向的草场分布和补给路线。
五个人加上宋配和唐煜，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唐煜半靠在一摞叠好的毯子上，手里端着杯温水，不时说几句，五个人就马上分工记录——谁记军务、谁记民政、谁记物资、谁记时限，配合熟练得像是同一只手的不同手指。
宋配坐在角落里看了好一阵，默默在心里感叹：这不是在议事，这是在流水作业。
唐煜喝完杯里的水，把杯子搁在车板的凹槽里，继续刚才的思路往下推：“必须坚持以我华夏的治理理念来施政，不要打折扣。”
“今天松一点，明天松一点，这里放宽一些，那里放宽一些——到最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是，或者变成以前大家讨厌的样子，重蹈覆辙。”
他看了一眼宋配，又补了一句，“其他城若有难处，可参考姑臧行事。”
这话一出，马车里五个正在记录的人同时停下了炭笔。他们抬起头看着唐煜，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玩笑成分的脸。
宋配没有多言，默默在心里把“参考姑臧行事”这六个字拆开嚼了一遍。那群端着漆盘跑出城门的世家大族现在在哪，他心里有数。
他正在为那些不识实务的人默哀，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是这辆战车上的人了，得为这辆战车考虑。
斟酌了片刻后，宋配开口道：“主公，姑臧之策不可多用。”
“张掖、酒泉、敦煌，这些地方的世家大族看着姑臧，他们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交出多少家产，是交出家产之后还能不能保住族人。”
“如果每座城都照姑臧的模子来一遍，后面几个郡可能会选择死守——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唐煜抬头盯着宋配，目光里带着审视。
宋配没有躲开，坦然地对视了回去，继续说道：“可以颁布一道法令，在草原上或西域一些大的绿洲划出来，赏赐给这些大族，让他们完全自治。”
“不是在凉州自治——是去新的地方自治。给他们在华夏版图边缘另开一片天，而不是挤在旧地上跟我们争。”
唐煜看着他，表情忽然松开了，往后一靠，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太猛差点把杯子里剩下那口水泼在自己膝盖上。“好！好！此策很好！”
他转头对着密书处的几个人催促记录，“密书处记录，马上传给卫先生他们——多给这些大族一个选择。”
“将我们标记出来的可供人居住的绿洲，按家族规模大小分配给他们。愿意去的，我分文不取，还送一些武器，给他们建堡图纸，也会协助保护他们。”
他又转回来看着宋配，笑道，“迁移故土，保留财物，自治——这三点，比交出大半家产更好。”
“只要没有了故土根基和乡邻土壤，那些世家大族将更好拿捏。又开疆拓土，又守卫边防，一举多得。”
宋配拱手谦辞了一句，心里却默默松了口气——离开故土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保留了荣光，
但从车轮碾过草原边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是华夏版图上的一片自治绿洲，而不再是能与官府分庭抗礼的世家大族。
大军在张掖城休整了三个月。冬天最冷的时段是在张掖过的，唐煜把阴充和贾奎叫到一起吃了好几顿饭，顺便把当地的政务框架和驻军编制一并梳理了一遍。
等到雪开始化冻，地面刚能走马车，大军就启程往居延城进发了。
宋配坐在换上了雪橇滑板的马车里，感觉这车比之前在张掖城外走冻土路时还稳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固定在车轴上的铁架。
唐煜坐在他对面，正翻看最新的物资简报，忽然抬头问道：“之前让七马城准备的武器农具，运到居延城去了吗？”
车内一个少年马上接话，连木板都没翻：“禀主公，已全部运到。”
“按七马城发来的清单，守城重弩、二号公车构件、铁制农具和备用兵甲均已足额交付居延城仓库。毛主簿附了张条子，说仓库里面的铁锭堆是多，但让主公‘省着点往那边发’。”
宋配听了这话觉得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
唐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毛易的抱怨，转而继续往下铺排：“人口、粮食——依然是制约我们发展速度的两个硬瓶颈。”
“到了居延城，大军先把原来被抛荒的地全部耕出来种上，一粒种粮都不许浪费。继续往这边移民，但已经在其他地方安居的人不能回来。”
“想回来的也可以，只能自己重新开荒，不认之前的田产。新移来的百姓可以收割我们开荒种下的地，但需要上交八成。”
“我要在两三年内看到西海郡回到原来的人口规模——至少城池周边要把人填满。”
车队到达居延城时，地已经基本化冻。
宋配从马车下来，在城外看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人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华夏能在四年之内从几百人膨胀到现在这个规模。
那些少年们——明经营的、锐锋营的，还有密书处抽出来临时帮忙的——开始按早已分好的片区组织所有士兵分工协作。
骑兵下马拿起锄头，步兵把盾牌放在田埂边，以什为单位在划定的区域内同步推进。
大片大片的荒地被翻出来，黑色的土壤在初春的阳光下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开的腥甜味。
到了播种那几天，各营的士兵又换上种子袋，按明经营画好的播种线路图均匀地沿着犁沟撒种，后面的人用钉耙覆土，再后面的人踩实。
宋配骑在马上来回看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块地头停下来，看着那些动作还不太熟练但效率已经远超民夫的士兵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组织效率，哪个势力能比？
他庆幸自己的选择和决心——几大家族被收缴出来的粮草，加上自己主动献出的那部分，让唐煜在这次出征时几乎没有粮草方面的忧虑。
与此同时，西凉境内属华夏各地的征兵也开始了。
而那些被迁移或放逐出凉州腹地的世家分支也带着他们不愿再失去的财产和家族纹记，沿着同一方向往草原边缘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