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横跨河套的旧郡治，墙垣在黄河几字弯的朔风中已显出剥蚀的疲态。
这里原先是刘虎与刘聪两股势力犬牙交错的地盘，后来刘虎被唐煜碾碎在巴里原的血泥里，残部溃散，刘聪趁机拿下一些刘虎地盘，在这片区域留下了数量可观的驻军。
据最新的哨探回报，城内尚有控弦骑兵约一万五千人，步兵五千人，由刘聪的从弟刘曜留驻，负责看守这个西向桥头堡。
“控弦之士”与“骑兵”不是同一个概念。
草原上的控弦之士，上马就是骑手，下马就是牧人，和华夏这种一人双马、全甲制式装备的常备骑兵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编制逻辑。
唐煜听完参谋团的汇报后纠正道：“以后情报里要把‘控弦之士’和‘常备骑兵’分开标注——控弦之士打的是全民皆兵的动员账，常备骑兵打的才是编制和后勤的硬账。”
“按你们的评估，城内至少有多少常备骑兵？”
参谋团负责军事情报的少年翻了翻木板，回道：“至少有五千骑是常备骑兵，装备比刘虎那批人好一个档次，马匹也更高大。”
“剩下的控弦之士平时散在城外放牧，战时才会被征召入城。但按我们上次在巴里原打刘虎的经验，这些散骑的集结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刘曜大概在城外放了不少游骑充当预警。”
唐煜揉了揉额头。“不好办啊。硬攻？伤亡太大，后面还有盛乐、还有云中，每一个都是硬骨头。总不能每座城都拿人命去填。”
他往后靠了靠，把后背陷进椅背上铺的羊皮褥子里，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都想想办法——怎么把城内的兵力引出来，先在野外消耗一波。”
参谋团的人立刻凑到地图旁边开始低声讨论，有人用手指在河套的几字形上反复比划，有人翻出之前巴里原战役的伤亡比数据。
唐煜转向张寔和宋配，目光里带着期待。
这两人都是凉州的宿将老臣，在河西和草原的交界地带打过半辈子仗，对胡人的作战习惯应该比自己手下这群从戈壁绿洲起家的参谋更熟悉。
宋配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场面——一群人围着地图，有人提供情报，有人分析态势，有人直接反驳，乱中有序，像一群在分工拆解猎物的狼。
他斟酌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主公，我看了地图，如果暂时不攻朔方，而是先直接去居延海把重堡建起来——能不能把刘曜的兵力引出来一部分？”
“他若坐视我们在居延海站稳脚跟，就等于失去一个北向的支点。”
密书处的人飞快地记下了这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宋配，意思是“请您继续往下说”。
唐煜很自然地接过来鼓励了一句：“是个办法。”
话音还没落，一个参谋团的少年直接插嘴，手里的炭笔还在木板上画着草图上没来得及搁下：“不妥。”
“从居延城往返居延海，再折回来打朔方，大军来回至少多绕很远的路程。时间和物资都耗在路上了，而我们的粮草是按月份配比的。”
“时间窗口本来就紧——夏天之前如果拿不下朔方，后续往云中推进就得推到秋天，等于是把整个锁边计划往后拖半年。”
宋配愣了一下。他之前见过这些小参谋在姑臧城外和卫昭一唱一和地推演战术，但当时唐煜没在场。
今天他已经是华夏的人，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群十几岁的少年直接在主公面前反驳一个刚被主公自己点了个“是”的方案。
张寔也明显不习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而唐煜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跟着点了点头：“嗯，大军来回的时间成本和物资消耗必须算进去。”
“我们时间不多——大家再想想办法。”说完看向张寔。
张寔咳嗽了一声，有点不太自在地开口。不知是不太习惯这种议事方式，还是对为臣不习惯，但看宋配都开口了，觉得自己也该贡献点什么：
“要不要——试试他们的方法？”
另一个参谋团的人立刻追问是谁的方法。张寔答道：“假意清剿散落的部族——就像胡人南下打草谷一样，逼他们出来应战。”
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都齐齐转过来看着张寔。张寔被这么多道目光同时聚焦，以为这个方法大家不愿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了？”
宋配看着张寔，眼中有话但没有先说出口。他猜这群少年也许是因为主公在人命上的坚持而替张寔捏把汗。
而参谋团和密书处的人则是因为——我们以前在草原西域，不就是这么干的吗？从须卜已投过来之后，哪次草原清剿不是这个路数？怎么打到西凉来一次，就把老本行给忘了？
唐煜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在雪牙的脖子上一遍一遍地撸着，用一种对自己极其无语的语调小声道：“我这是活回去了吗？还突然被局限了。”
雪牙被撸得舒服了，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白牙，整个表情像是在说：对，你就是活回去了。
一个参谋团少年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嘴里同时蹦出一句话：“我们咋都成傻子了！”
“打到西凉一次，竟然忘了怎么在草原上打仗了——以前哪次不是先清剿后围城？”
这话把唐煜也一起骂进去了，帐内安静了片刻。
张寔和宋配同时缩了缩头。在凉州，哪个下属敢这样跟主公说话，还是连主公一起骂进去的——不被拖出去打板子都算烧高香了。
但接下来他们看到的是唐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郑重其事地说了一番话：“这给了我们教训。兵无常势，军无常态——都记住了。”
“我们不能被束缚住手脚，打胡人有打胡人的打法，打汉人有打汉人的打法。该清剿就清剿，该围城就围城。”
“人道，只有在有实力的时候才能说、才能用。对敌人不狠，就是对自己人犯罪。”
他看了一圈众人，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一处标记：“就以此计。我率步兵、亲卫营共六千人，在这里扎营筑垒，把朔方城内的注意力死死吸住。”
“庄校尉、牛校尉、卜校尉、刘校尉、林充，你们各率本部骑兵；牛勇、杜小满，你们两个带本部一起行动——你们六支队伍，一万两千骑兵。”
“以我驻兵这里为中心，按以前的规矩来：人口带走，物资收缴，反抗者清剿。”
几人同时起身行礼应是。牛黄拍了拍刀柄。庄重微微点头。须卜已和刘能的嘴角同时扬起了一个弧度，那是属于草原的弧度。
唐煜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朔方城那个红圈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到连张寔放在膝盖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
“心软是为将大忌。人可以救，可以收容，但不能以我华夏士兵的命去拼。”
“我只要结果——如果朔方城内的兵马不出来，那你们就将这方圆千里给我扫成白地。不出来受死，那就困死在城内吧。”
张寔和宋配在这一刻重新认识了这位华夏之主。
他平时可以靠着雪牙跟亲卫开玩笑，可以窝在马车里和几个少年少女推演一整天的民政数据，也可以在降臣面前平声静气地问“你以为什么时候进城合适”。
但当他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极静的、不带温度的冷。有菩萨心肠，也有魔王怒。
华夏大军在居延城百姓诧异的眼神中走了。
诧异不是因为大军开拔——大军来来去去他们见多了。诧异的是这些兵走之前把地种好了。
那些被翻得整整齐齐的田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覆土也压实了，水渠修到了地头，连田埂上的排水口都挖得标标准准。
现在兵走了，地留给谁？
方正站在居延城大门口，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一个被大人留在家里看门的孩子。
他本来还想继续随军回参谋团的——上次在西海郡那句“吓一吓”的计策让他出了名，也让主公记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再立新功。
但主公不让，说居延城被他治理得很好，情报收集也全，让他继续待在这里往北往东打探情报，并与在姑臧的卫先生一道完善整个情报体系——卫先生主攻中原方向，他主攻漠北方向。
他目送着大军的烟尘渐行渐远，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城，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