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
之前所有关于盛乐的安排都错了。他不只是记不清名字——他是把整个势力关系的关键环节弄反了。
拓跋猗卢和刘聪是死对头，两者在这一片、在平城方向、甚至在朔方一带缠斗了不知多少年。而自己之前一直把盛乐当成刘聪的势力范围，在部署防线时把对方设定为单一敌人。
现在朔方一占，在这一大片区域变成了三方势力——华夏、刘聪、代国。
如果刘聪和拓跋猗卢联手来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煜后背的汗就下来了。虽然刘聪和拓跋猗卢是死敌，但万一出现某种特殊状况呢？
两方势力同时压上来，华夏在朔方既没站稳脚、兵力又全部集中在单方向防御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扭头就走，但脚底被自己刚才的惯性狠狠绊了一下，只好单手撑住墙砖稳住身体。
雪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从地上弹起来，仰头对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嚎，像是被吵醒的室友在说：你发什么疯。
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撞开时，参谋部的人正围着沙盘推演刘聪从并州方向派兵的可能路线。
沙盘上的蓝布条河流和新插的几张红色标记代表盛乐方向兵力，半个时辰前还标着“可能援军”字样。一群人或蹲或站，炭笔在木板上来回划，气氛专注而安静。
唐煜冲进门，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气都顾不上喘匀，脱口就是连珠炮般的问题：“拓跋猗卢和刘聪有没有可能结盟？有没有可能一起进攻我们？拓跋猗卢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快说！”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熟悉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张寔和宋配两人脸上。
张寔被这一连串砸过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放下手中的炭笔，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段旧事：“主公，拓跋猗卢和刘聪——”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刘渊时代就一直与晋朝结盟抗衡汉赵，世代敌对，多次大破刘聪，至今仍在对峙厮杀，从未停过。”
他把“死对头”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强调一个他以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唐煜伸手用力一敲沙盘的木框边沿，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把一团乱麻理顺的清醒：“把所有这些势力的情报都重新整理出来——拓跋猗卢有多少兵力，刘聪有多少兵力，所有知道的部分都标在沙盘上。”
“我们之前拿下的盛乐那边的部署得全部重新推演。”
一个参谋部学员欲言又止，低头从木板夹层里抽出压在下面的一张皮纸递给唐煜。
皮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拓跋猗卢控弦约四十万余万，与并州刺史刘琨结盟共拒汉赵，屡次大破白部鲜卑和铁弗部刘虎，受晋册封为代王；
刘聪主力约十余万，正在长安方向集结；代国与汉赵双方在这一带、在平城方向反复拉锯-。
这个情报记录，他其实一直有整理，只是之前唐煜一直没有明确问过。
唐煜盯着皮纸上拓跋猗卢的相关情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真的失忆——而是把前世记忆里模糊的人物关系不自觉地套到了战术推演中，忽略了这正是一场需要重新厘清的现实对峙。
而现在，他需要把这段被忽略的真相用最快速度消化完。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参谋部的人，又看向宋配和张寔，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快节奏但条理清晰的命令口吻：
“我们本来以为占了朔方就是捅了马蜂窝，结果捅完发现蜂巢旁边还有一头熊。现在蜂巢和熊都在发愣，但不会一直愣下去——趁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他顿了顿，把刚才那副“错算”的懊恼从脸上抹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像是发现了棋盘上某个更微妙走向的专注，
“之前那个问题还是得问我：拓跋猗卢和刘聪，到底有没有可能结盟——哪怕只是暂时的。”
“不可能。”这次是宋配和张寔几乎同时开口。
他们对望了一眼，宋配做了个“你先”的手势。张寔这次没有谦让，正色道：“拓跋猗卢与刘聪世代为仇，双方手上各有血债无数。”
“且此人以忠义自居，又恰被晋朝册封为代王，更不可能与弑君之敌联手。他不趁此机会攻打刘聪已经算是保守了。”
“所以——”
唐煜站直了身子，重新走向沙盘，把盛乐城旁边代表“敌人”的标识推到远处，然后转身，把代表华夏的标识紧紧顶在平城方向那道他一直在关注的边线上。
雪牙从他的脚边探出头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刚才还被自己主人吓得撞墙、现在又全部挤到沙盘旁边，绿眼睛里写满了对人类莫名其妙的费解。
“我们以后要注意。”
唐煜把自己的声音从刚才的急促放缓了些，语调降回到日常议事该有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地图上的情报需要多方验证，不能只靠某几个人的判断。关于大的事件和势力，记录必须严谨，如果我有判断失误要马上纠正。”
唐煜说完又补充一句：“那怕是学识的信息。”
卫蔻在角落里动了一下，手里刚翻开一块新木板，正打算把这一条郑重记下来。
张寔在沙盘前不易察觉地挺直了腰背，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主公这种速度——一旦发现错误，承认，梳理原因，做出纠正，一套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完成。
宋配在一旁捋着胡须，眼神仍留在那张被唐煜按回沙盘边缘的旧标记上：拓跋猗卢，控弦数十万，与刘琨结盟，刘聪死敌。
他想的是——还好主公是在自己的议事厅里撞的墙。要是撞在战场上，这墙可就硬了。
但唐煜的下一句话让宋配刚捋顺的胡须又抖了一下。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其实是好事。我们原本担心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敌人，现在知道这两个方向本身就是死敌，那我们的压力反而小了。甚至——”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往最里端的边沿用力一点，“如果运作得好，拓跋猗卢可以成为我们牵制刘聪的一张牌。”
“刘聪现在主力在长安方向，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不等他调转方向，把兵力提前钉在要害地点上——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他把刘聪在北面留下的那片空白区域重新审视了一遍，指尖从朔方城往西一路划回伊吾，“现在有三件事：第一，加紧修建朔方城，把这块阵地做到能独立防御的程度；
第二，继续往朔方调配军力和物资，让城池的防守不依赖任何单一方向；
第三，派人去接触拓跋猗卢——不用急，但要开始摸底。”
“主公，”宋配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插话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反复斟酌才把这话压出来，
“此计若成，整个北方将会自成一体。但若稍有差池——刘聪虽无力单独北顾，盛乐方向上那个代王可是控弦数十万。”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沙盘旁的几个人都听见了：稍有不慎，三方相持的均势就会瞬间打破。
唐煜从密书处手里接过那块记满兵力数据的木板，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片从朔方延伸出去、通往盛乐方向的空白区域。
“所以要快。趁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我们的脚跟必须在朔方站稳。”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目光却已经越过盛乐，投向更远处那些还没有标注在沙盘上的河流与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