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盘边缘的木质边框，目光从沙盘上那些插满各色标记的朔方城挪开，转向宋配，语调里多了一层追问的意思：
“再去审一审那些原朔方的降兵和守将——他们集结这么多兵力在朔方，原本是要往哪去？”
宋配微微蹙眉。
他从唐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并非凭空发问的笃定，似乎这位主公已经先于所有人在脑子里转过好几个方向。他试探着问道：“主公，有什么不对吗？”
“刘聪现在是不是在打长安？”
唐煜转过身，盯着沙盘上并州与关中之间那几道刚刚补全的河谷线，“朔方城内这么多兵力，如果不是防我们，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本打算往南走。”
厅内众人同时愣了一下。这个消息对所有人的冲击都很大。
不仅仅是因为“长安还在晋朝手里”这一认知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更因为如果刘聪主力确实已投向长安方向，那他现阶段根本不可能调集大军前来朔方。
那么之前所有关于朔方防守的推演都需要大幅调整。
张寔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炭笔，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我亲自去问。”
他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皮靴踩在夯土地面上踏出急促的沉闷节奏。
唐煜目送张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留在议事厅里等消息。他推开门走到院内，拐到一处没有人的廊下，靠着土墙慢慢坐了下来。雪牙跟了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唐煜伸手揉着雪牙脖子上的厚毛，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啊，文科不行。理科也是半吊子。”
“以前上学时历史课全还给老师了，那些大的朝代更迭还好说，五胡乱华这种走马灯一样的乱世，一茬人换一茬人，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要不是穿越前翻了些西北的地方志，连这片地方都摸不着路。”他停了停，手指停在雪牙耳根后面那颗骨节上，声音更低了，
“差点误大事。差点因为我把刘聪的地盘和拓跋猗卢的地盘搞混，把整个朔方的防线推错方向。”
雪牙抬起头，绿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像是在说你一个人蹲在这念叨这些，我怎么安慰。
唐煜把脸埋进雪牙厚实的颈毛里，闻到一股草原干草和烟尘混合的味道。
唐煜正沉浸在深刻的自我反省中时，张寔已经审完了降将，风风火火地从军牢方向往议事厅跑。
这位前凉州之主跑起来的姿势完全不像个中年人——袍袖翻飞，胡须被迎面的风扯到一边，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帽子下窜出来，整个人像一支射偏了的箭。
他从唐煜面前跑过去，跑进议事厅直接道：
“主公，问出来了！他们确实接到命令——准备南下往长安方向增援的，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兵——”
他说完就才发现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参谋部的几个少年在沙盘前低声讨论什么。“咦，主公呢？”
“嗯，知道了。”唐煜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
张寔回过头，看见主公正从廊下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打哈欠的雪牙。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主公你怎么坐在那种角落里，我以为你还在厅里。”
“坐哪不重要。”
唐煜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议事厅，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但有力的节奏，“让哨探加紧探查。”
“另外通知卫先生和方正，加大情报搜集力度——代国境内的事，汉赵境内的事，还有东北方向那些势力的事，都要关注。对了，晋朝在北方现在还占着哪些地盘？哪些人在守着？”
宋配翻了翻手里的木板，抬头答道：“主公，晋朝在北方……只剩并州一些地方了，晋阳、太原这些，由司空刘琨守着。当然，长安也算，不过那里有麴允在督守。”
“刘琨？”唐煜皱了一下眉。这个名字他在翻西北地方志时似乎见过，但印象模糊，好像是汉人民族气节的一个标杆。
“这人风评怎么样？”
“高风亮节，能臣。”
宋配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敬意，“刘琨出身士族大儒，年轻时便有才名。”
“洛阳陷落后，他孤军镇守并州，屡次与刘聪、石勒交战。此人与拓跋猗卢结为兄弟，借鲜卑骑兵屡破汉赵军。有说他是晋朝在北方最后的脊梁。”
“关于这个人，还有什么情报？”唐煜追问。
宋配略一沉吟，语气转低了一些：“刘司空的父母，在晋阳被刘粲所害。此后他屡次兴兵复仇，但兵力不足，收效甚微。”
唐煜摸着下巴思考。这样的人如果能收服，对整合北方汉人势力极有用处。
但他又隐隐记得——刘琨好像是对晋朝死忠到底的，从“最后的脊梁”这个评价来看，收服几乎不可能。
“算了，不想了。等这边稳下来，让安子带特种营去探一探。能救则救，不能救也不要勉强。成不成看命。”
他把刘琨的事搁到一边，重新看向沙盘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兵力标记，“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先把朔方稳住。”
“练兵，特别是刚成立的那几个特殊营——坦克营、特种营、疾风营、虎豹营，必须尽快形成战力。”
他从密书处手里接过那块写满了各地兵力情况的木板，扫了一遍，随后逐条下令，语速回到以往那种毫不犹豫的节奏：
“牛黄、须卜已、刘能三营骑兵各增至两千五百人，多出来的两百补充至杜小满营。”
“投诚的原朔方守军和我们原有步兵一起重新整编——整编为三部：贾奎率五千，吕良率五千，这两人你们应该都熟悉了。”
“余下的四千七百人编为朔方城防营，暂归张将军指挥，负责修缮城防和日常警戒。”
他顿了顿，从木板上翻到各地粮产估算那一页，目光停在那个不断增大的数字上：“传信各地，根据粮食产量继续有序征兵。”
“一年之后，步兵至少再增两万人，骑兵增五千人。盛乐与平城一旦同时发动，我们要能扛得住。”
宋配和张寔同时抬头，从对方的眼睛里都读到了同一个信息——主公已经把整盘棋从朔方一隅推到了整个北方。
宋配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遍各城屯田进度，觉得这个数字虽然吃紧但算有据可依；
而张寔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姑臧新募之兵和从交河调来的老兵能分别在城防营中配属到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