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鲜卑四十余万控弦之士。
这个数字从情报板被翻出来的那天起，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朔方城每个人的胸口。
各大将领心里都清楚——主公从走出七马城那天起，从来没提过要结盟，也没提过要依附谁。
不结盟，不称臣，不纳贡，那么华夏就需要独自扛住所有方向，把所有除华夏百姓之外的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庄重回到了朔方。他是带着那批从七马城骑回来的战马一起到的。人还没进城，城外临时圈出来的训练场上先炸了锅。
“他娘的——这马怎么这么大！”
一个蹲在栅栏上啃干饼的老兵差点把饼掉在地上。
他旁边的人没说话，只是张着嘴看着那支正在入场的队伍：八十匹马，一匹接一匹，马蹄踩在还没完全返青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用铁锤敲地面。
这些马是通过父本焉耆马加母本汗血马培育而成的，四年时间只培育出来这八十匹，每一匹都是丁元化他们在马场里亲手接生、亲手喂大的。
肩高比寻常战马高出整整一掌，胸宽腿粗，鬃毛被风一吹像黑色的绸缎。
马上的人全身披甲，镶铁皮甲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膝盖，头盔的面帘只留一道横缝，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面帘后面两点冷光在闪。
他们手中的长槊更是让所有围观的老兵倒吸一口凉气——那槊尖用的华夏最好的钢，冷锻之后又淬了油，锋口泛着暗青色的光。
槊杆更绝：中间是一根细钢芯，外面缠着复合材料，强度堪比当世最好的传统槊杆，但制作周期缩短了不知多少倍。
要知道传统马槊光槊杆就需要数年才能制成，华夏这种新式槊杆是工匠坊反复试验了好些年才定型的新方案，硬度和韧性都经过了多次实测。
宋配站在训练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正在列队的重骑。
他这辈子见过北宫纯的铁骑、见过鲜卑人的精锐，但从没见过这种——不是骑兵，是一座座会移动的铁塔。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训练场边缘的白灰线上也不自知。
张寔比他更夸张。这位曾经将西凉大权握在手中的刺史死死盯着那些长槊，目光从槊尖滑到槊杆，又从槊杆滑到马背上那副全套铁甲，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他猛地转向牛黄，压低声音问：“老牛，这套装备——造价多少？”
牛黄正在旁边抱着胳膊看，闻言想了想，回道：“不算马，光装备大概够武装十个步兵。”
张寔没再问了，但他的眼神和宋配以及旁边几位将领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所有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真想自己率领这支队伍。
不是贪兵权，是哪个武将看到这种兵器能不手痒？
旁边的训练场上，另一批人正在演练。
但那种骑兵的战术完全不同——四百余匹用父本汗血马加母本乌孙马培育而成的混血战马，更好饲养，更能适应草原气候，跑起来比普通骑兵快得多。
再加上在全军中挑选出的速度最快的焉耆马，拼成一队千人轻骑，人马皆无甲，配射程达到五十步的连弩、横刀、长弓。
唐煜给他们取的名字是“疾风轻骑营”，率领这支队伍的是牛勇——牛黄的儿子，那个当年在马圈口戍被唐煜取名的说要成为最强射手的小子，如今已经是独领一营的主将。
这批轻骑兵正在训练场上练习急速转向和马上换弩，一队人在草地上飞驰而过，转弯时马身几乎倾斜到与地面成四十五度，骑手的膝盖几乎擦着草尖掠过，
然后整队同时端起连弩扣动扳机，训练用的软矢全部钉在草人靶的胸口位置上，精准度让人咋舌。
张寔指着那队正在转向的轻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主公——他们怎么可以将双手都放开？骑射不必控缰吗？”
“双马镫。”
唐煜把手从雪牙头上收回来，指了指自己马鞍两侧的镫，“马鞍也改进了，前后桥都加了高。这样他们就可以直接用双腿控马，双手解放出来操作武器。”
张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飞驰的轻骑兵——有人双手端弩在瞄准，有人在马背上转身换弩匣，有人双手持弓拉满了弦，整个身体只有两条腿夹着马腹，稳得像坐在椅子上。
他不是没见过马镫——西凉骑兵也有单镫，用来上马的。但那不是用来在驰骋中固定身体的，更不可能让骑手同时使用弓弩和长槊。
马镫的妙用他自然也察觉过，只是从没想过把这种细节放大、应用到全骑兵阵列中。“那——那要是我们全军都这样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想象到了骑兵冲击力被彻底解放的画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唐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们骑兵总数才多少？鲜卑人多少？”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会——要是拓跋猗卢那四十多万骑兵全配上了双镫和改良马鞍，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在场所有武将都听懂了。牛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庄重沉默不语。
须卜已和刘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后怕。
在场的密书处学员低头飞快地在木板上记录着，其中一人在“双马镫”和“改良马鞍”旁边画了两个粗圈，标注了四个字：限制扩散。
“这两样东西不容有失。”
宋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冷厉，“虎豹、疾风两营不进城，也不与其他营同驻一处。”
“就他们两营互相配合，再加一批备选人员。先给他们上好马，两营直接和其他营分开驻扎。”
唐煜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句“嗯，就这样安排”。
张寔应了一声，转身去分派人手，走之前又回头往虎豹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铁塔还在列队，沉默地立在草原上，像是在等着某个还没发生的日子。
与此同时，在朔方城东侧的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独立训练区里，秦大壮正率着一百名从全军中挑选出的重甲步兵在练习挥砍。
唐煜远远听到那边传来一片低沉的闷响，便领着一行人往坦克营的训练区走去。
还没走到栅栏边，那声音就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巨锤反复捶打着某种铁器，闷响的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砸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推开栅栏门，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
一百个人站在训练区中央，穿着一套在场人从没见过的全身装备。
从肩到脚全被铁甲覆盖，头盔的面帘完全合拢后看不到任何面孔，阳光打上去只有一整片铁的暗灰色。
每个“铁罐头”手里握着一柄可以立地的大刀——刀身又宽又厚，两面开刃，挥砍的瞬间能看到刀背上粗壮的加强脊。
唐煜下令试演一遍，秦大壮从队首举刀发令，一百柄大刀同时举起，同时劈下。挥砍的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弧线，只有刀锋以同样的轨迹划过空气。
每一次劈落都卷起一片沉闷的风声，劈完后地面上几排木桩靶全拦腰折断，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同一个人砍的。
旁边用来测试的猪羊躯体已经在几次挥砍中被劈成了两半，骨头的断面是干净的白色，不是砸断，是切开。
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同一个想法：这要是人马遇到了，不管有没有甲，一刀下去直接变两半。
但也同样能看出来：这么一会儿，前排几个人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
挥刀的弧度每重复一次就往下塌几分，最外侧的一个士兵已经需要双手撑住刀柄才能把下一刀举起来。
牛黄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这一套，多重？”
旁边一个密书处的少年在唐煜点头后翻开木板，报出了一组数字。那是从工匠坊实测记录里直接抄过来的。
牛黄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憋出一句：“这——走得动？”
“跑肯定是跑不动。”
唐煜看着那些正在歇气的铁罐头，目光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多放点辣，“但也不需要他们跑。”
“只要他们在盾阵后面稳得住，一步一步往前推，只需要连续战斗半个到一个时辰，决定胜负就够了。”
他的话刚说完，秦大壮在队首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口令，一百人同时重新举起大刀，继续下一轮挥砍。
宋配看着那支还在训练的坦克营，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震撼之后的平静判断：“就这三支军队——虎豹、疾风、坦克。人数各扩五倍，天下无人能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需要多，各扩五倍就够了。”
张寔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一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编制：“主公，特种营在哪？怎么没看到他们训练？”
“他们有特殊的训练方式，一般不会出现在人前。你们也看不到——到时候实战看结果吧。”
唐煜随口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当下毫无关联的事。
须卜已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宋配和张寔同时闭上了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华夏势力的各个营头构成，在在场所有人心里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虎豹重骑营掌握在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主公信任的庄重手中，
一个天下最快的轻骑营和那个没见到影的神秘特种营全掌握在主公从少年时代一路带来的老兄弟手中，
一个最犀利的重步兵营掌握在主公从流民中救出来、由主公亲手赐名的人手中。而这些人——庄重、牛勇、秦大壮、张安——不是庸才。
他们是跟着唐煜学习了多年的人。
从马圈口戍出来就跟着唐煜认字、画图、推演战术，七马城有几年就学了几年，又有刘文、卫昭、张超、牛黄这些老将在旁边带了几年。
他们缺的只是岁月的沉淀和实战的磨合，理论知识早已不输给任何老将，尤其是在战略推演和兵器原理上。
华夏的脚步已稳，这个从边堡走出来的少年，羽翼已经渐渐丰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