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卫先生和方师兄都有消息传来。”
唐煜正坐在战略推演室内，与张寔、宋配及参谋部的人围着沙盘聊各地的兵力部署和屯田进度，一个密书处的少年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张刚从信鹰腿上解下来的皮纸。
不管是密书处、锐锋营还是明经营的人，最初都是从少年营出来的，这些年下来他们一直以师兄弟相互称呼。
要不是唐煜的年龄和他们相差无几甚至个别还比唐煜大几岁，他们大概早就改口叫“老师”了——毕竟很多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的知识，从天文地理到算学统筹，全是唐煜教的。
就连称呼“师兄师弟”也是唐煜起的头，说少年营就是一个学堂，学堂里的人当然要按辈分来。
唐煜接过皮纸展开，扫了一遍，抬头对众人说：“两条消息。第一条，刘聪还在集结军队准备攻打长安，已下令让并州驻军收回朔方。”
“但驻守并州的刘曜旧部和几个将领因为兵力不足，迟迟没有动——只派了五千步兵守住几个我们可能南下的隘口。”
“第二条，拓跋鲜卑与刘聪那边的冲突还在继续，盛乐方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兵我朔方的任何迹象。”
参谋团一个刚升上来的青年学员眼睛先亮了，手指在沙盘边上敲了几下，忽然抬头道：“主公——既然拓跋鲜卑与刘聪为敌，正相互牵制，盛乐方向又迟迟没有动静。”
“我们何不直接派兵南下，拿下整个朔方郡并顺势蚕食并州？如果能从凉州方向同时出兵，可直指长安！”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张寔和宋配两人的反应尤其明显——他们俩一个在西凉与刘聪周旋了不知多少年，一个在并州方向有旧，听到“直指长安”这四个字，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另一个青年已经摇起了头：“不妥。兵力始终是我们的硬伤。”
“能不能打下来是一回事，打下来之后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
“我们不是其他势力那种打下来就不管地方民生的做法——主公常说要‘以民为本’才能走得更远，不能学黄巾军流寇式的做法，占一城丢一城。”
“拿下并州容易，拿什么去治理？我们明经营目前能用的政务学员，光是朔方、巴里、吉木、交河、伊吾这几座城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前几日巴里城还发公函来催下一批政务学员，说新开辟的屯田区缺登记造册的人手。”
“还有一个更难办的。”
又一个少年插话进来，语气比前面两人都更谨慎，“我们不能只看刘聪。”
“拓跋鲜卑那边虽然和刘聪是死敌，但这不代表他们对我们没有想法。”
“只要我主力一南下，从朔方到巴里原这条线立刻变成他们的跑马场——你们想想，拓跋猗卢手里有多少骑兵？”
“他现在没动，是因为他还在看我们的底细。一旦我们露出空档，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同时冷静了下来。青年推演者低头重新扫了一遍沙盘上的兵棋位置，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方案。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微微点头：“时刻关注着这两个方向。今年不主动进攻。从出七马城到现在，快五年了，年年都有几场仗——大家也累了。养一养，看看局势再说。”
他定下了基调，声音不大但很稳，然后站起来把皮纸还给密书处，“这两份情报存档，参谋部按此重新做一轮推演，把拓跋猗卢方向的变数也加进去。”
“明经营这边，把朔方、巴里、吉木、交河、伊吾各城的在岗政务学员名册重新过一遍，看能不能从七马城那边再调几个新结业的过来，堵一堵缺口。”
密书处的几个人已经在木板上记录，参谋部的人围到沙盘边上开始重新插旗，明经营的学员翻开各地的政务简报开始核对名册。
盛乐城内，拓跋猗卢也在看地图。他的手指沿着黄河几字弯的那道弧线从朔方滑到并州，又从并州滑回盛乐，指尖在盛乐城西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停了停——那是平城，拓跋六修驻守的地方。
“那华夏军就一直没动？”
旁边一个部族首领摇了摇头，将哨探传回的最新消息复述了一遍：“没动。”
“哨探不敢太靠近，只能远远望见他们在城墙上来回搬东西，应该是在加装守城器械。城外有大片大片新开垦的田地，每日都有士兵在田间劳作。”
“刘聪那边倒是给驻守并州的旧部下了令，让刘曜手下的将领尽快收回朔方，可迟迟没有动静——听说是兵力不足，刘聪的主力全压在长安方向，根本分不出兵来北顾。我们要不要试试？”
拓跋猗卢沉默了很久。
朔方现在就是一块插在刘聪侧翼的楔子，如果自己抢先出兵拿下朔方，就等于用别人的刀给自己开了疆——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他没有急着下决定，而是在心里掂量着那个最近一直在反复翻看的情报：华夏军在朔方城外列阵时，只用了几千步兵就扛住了刘曜两万骑兵的轮番冲锋，还顺带把刘曜的脑袋留在了战场上。
这样的军队，就算人数不多，也不是随便派个万把人就能啃得动的。而且——他还有别的事要烦。
他的手指从朔方移开，在盛乐城附近的一片区域上停了停，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六修那边有些异常？我听说他最近在平城操练骑兵，操练的规模比往常大了不少。”
部族首领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像是怕帐外有人听见：“大王，您还是打算将王位传给比延吗？”
拓跋猗卢瞪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大儿子六修才是代国最能打仗的，无论战功还是威望都远非比延可比。
如果拓跋猗卢坚持传位给比延，六修那边迟早会出问题。代国内部这堆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烧成大火。
拓跋猗卢收回目光，暂时把华夏的事搁下了——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他现在最迫切也最无奈的选择。
交河城内，周五和吴贵两人对坐在郡守府偏厅里。
案上的公文堆了好几叠，窗外的风沙被天山山脉挡去了大半，交河城虽不算繁华，倒也风平浪静。
吴贵放下手里的征兵令公函，抬头看着周五：“主公才调了两千兵走，又来征兵令了。看来明年有大动作，你不准备如实上报新训兵员数？”
周五正端着一碗茶，闻言放下碗，语气笃定：“你以为我不报主公就不知道？”
“你也不想想，当初主公把我们留在这里时是怎么说的——五年之内，交河要储备五千步兵、两千骑兵。”
他翻开案上那份已经批复完的征兵名册，手指从一排排名字上划过，“这几年我一直在训，主公的命令刚到，我刚好把第一批训练完毕的新兵挑出来上报——全是这两年的成果，直接调走一半。”
他把名册往吴贵面前一推，苦笑道，“主公可是把我俩算得死死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主公离开交河时说的话？‘再往西都可以算你俩的地盘’。”
“你现在不想再扩充些地盘了？你想想张立——在交河待了三年，然后被调到了朔方，现在管着一郡的军政。你想三五年后能更上一层，就得有经营更大地盘的经验才行。”
吴贵把名册拿过来翻了翻，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思索。“是得好好谋划一下。你是准备动一动了？”
“是想动，可也不能乱来。”
周五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西边那几个小国现在老实得不得了，进贡也按时，边境上没有生事。”
“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兴兵去打人家——主公早说过，华夏不打无罪之国。我这段时间琢磨的，是把那几个小国纳入我们的贸易圈，让他们自己慢慢靠过来。”
“商贸先通，人再跟着商队走，两三年后他们自己就会发现，用我们的铁锅、烧我们的焦炭、种我们的种子比他们自己那套强多了——到时候再谈归附，顺理成章，不用动刀兵。”
“可这商贸需要你在政务上开个口子，免他们几条过路税，咱们才能把货铺过去。”
吴贵听完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好说，好说。”
“这事儿你我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过，我可提醒你，商队过路的文书该怎么拟，税该怎么免，你可不能一句‘免几条过路税’就把我的户曹给卖了。”
两人相视一笑，交河城未来西扩的种子就在这间安静的偏厅里慢慢被种了下去。
巴里城内，唐大山坐在议事厅上首，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厅内这群从十七八到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们正为征兵令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他完全就是一个吉祥物——放在这里的作用就是镇压那些老兵老吏，让他们知道主公的父亲还坐在这里，少打马虎眼。
巴里城内外三城的所有政令、军务、屯田、移民、水渠、炭矿，全靠这帮小子在管。
“征兵令你们都看到了。”
一个负责军务的年轻人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主公手里就那么点兵！”
“每场大战都要精打细算、反复推演多少次才能出手，我们华夏现在多大的地盘了——从七马城到巴里原，从交河到朔方，好几千里！”
“主公还在为每个战场的兵力分配绞尽脑汁，你们不脸红吗？”
“你不就是想再往北扩吗？”另一个负责民政的少年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对同僚脾气的熟悉和无奈。
“不扩地哪来的人口？哪来的马？哪来的草场？老大人，你说是不是？”
负责军务的年轻人把头扭向上首的唐大山。
唐大山把茶碗放在案上，迎着几张满脸期盼又不好自己做决定的脸，十分熟练地使出了自己在这一年的议事里用得最顺的一句台词：“你们觉得呢？”
几个年轻人立刻重新开始讨论，有人翻出屯田余粮的数据逐条比对，有人搬出去年北面几个小部落主动归附的案例试图为自己增加论据，刚才还拍着桌子的怒气已经被一套固定讨论流程收得七七八八。
过了好一会儿，管民政的那个少年翻了翻手里的账册，抬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手里还有点余粮。”
“你要扩地也行，但不能太快。必须每战、每拿下一地都有盈余——不能垫老本。”
姑臧城内，张超和卫昭对坐在州牧府偏厅里。
窗外下着细雨，打在院中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卫昭把一份简报放在桌上，卫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感慨道：“主公压力不小啊。”
“我本以为以他的性子，拿下朔方之后会趁势往东继续扩，没想到他这回竟然按下了暂停——下令休整、护军、练兵、养粮，不急着动了。”
张超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他从马圈口戍出来，跟着唐煜从边堡走到现在，亲眼看着这个少年手中的家底一点一点变大，也亲眼看着每次战前战后唐煜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反复算兵力的样子。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像是感慨，更像是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难为他了。”
“从马圈口戍出来到现在，他手里能用的人力物力就从来没宽裕过——每一次出征都是把家底全押上，赢了才能继续走下一步。”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轻快，“好在整个河西走廊终于全在我们手里了。”
“有乌鞘岭在手，东面暂无大患。给一年时间缓过来，让各城的屯田走上正轨，让那些新募的兵再练一练——到那时候，底气就足了。”
唐煜按下的这个暂停键，让华夏以更快的速度积蓄着力量。
在朔方的校场上，士兵们还在训练；
在朔方城内外，新开垦的麦田正在灌浆抽穗，这轮春耕虽不指望满收，但后续的粮仓会随着移民的逐渐填满而越来越充实；
在并州的山间隘口，五千汉赵步兵守着几个路口，他们大概在想：北面那些占了朔方的人为什么还不打过来。这个间隙不会太长。
所有积蓄下来的力量，都在等着再次拉开弓弦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