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议事厅。
唐煜坐在首位，左侧坐着宋配、张立等一众文臣，右侧坐着张寔、庄重、牛黄、须卜已、吕良、刘能、林充、贾奎、鲁单、张安、牛勇、杜小满、秦大壮一众武将。
外圈坐着锐锋营和明经营的学员，唐煜身后站着马奎，再后面是以卫蔻为首的密书处。
旁边是参谋部的人，沙盘上的兵棋标记已经重新插好，每一面小旗的位置都是过去一年反复推演的结果。
外圈那些锐锋营和明经营的学员，唐煜现在已经叫不全名字了。
不是他记性差，是这几年华夏扩张得太快——早期跟着他的那批少年，能力够了、学识足了、时间到了，就一批一批地放到各地去实习、去为政、去从军。
有的去了交河当县尉，有的去了巴里管屯田，有的去了姑臧负责户籍，还有几个跟着周五在西域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而七马城的少年营又会定期补充新人进来，一茬接一茬，像韭菜一样割不完。
唐煜有时候在议事厅里看到几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会下意识地想问“你是哪一期的”，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没记住所有的期数。
宋配先站起来，手里翻着刚从各地汇总上来的数据简报，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主公，经过一年时间的休养生息，不管是人口还是存粮，我华夏从各地报上来的数据看都已更上一层楼。”
“各城这一年间新增的户籍全部登记在册，新开垦的屯田至少已收了一季，姑臧、张掖、酒泉、敦煌这几处的大仓里粮食堆得比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一番有余。”
“今年种一轮，以后更会进入良性循环。”
“好。”唐煜把目光从简报上抬起来，嘴角微微勾起，“休养一年，我想大家应该都生锈了。”
“有人有粮了——兵呢？”
张寔站起来接话，手里也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列着各地报上来的新训兵员数量：“主公，各地报上来的新训兵员已全部满额。有些地方——比如交河和巴里——可能还有超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交河那边周五报上来的数字比我们之前批的征兵名额多了近两成，巴里城也差不多。”
唐煜摆了摆手：“没事。这两地我给了自主权，只要不背离华夏基本之策，可以向外拓展。”
“周五不是个安生的人——当年在交河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能在那种地方待住就不是为了养老的。”
“巴里城那边我父亲只管大方向，放手让那些兄弟们往外拓展。这是好事，不要老想着锅里的那点东西，往外走——这天地，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大。”
在场众人都露出了笑意。
所有人都知道，主公最讨厌的就是窝里横——只盯着中原、盯着原来的地盘、盯着已有的城池，没有拓展精神的那种人。
明经营和锐锋营那些还没被外放的学员更是对已经在外主政一方的师兄们羡慕得不得了。
张立在朔方管着一郡政务虽一郡不全但迟早的事，吴贵在交河当郡丞，方正在西海郡又升了职，连那个在西海郡城门口被庄重一句“你非常优秀”吓出心理阴影的小子现在也独当一面了。
他们都懂一个道理：早认识主公的，现在大多已经转正的转正、升职的升职了。
“说一下各方的情报吧。”唐煜把兵力的木板放到一边。
卫蔻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站在她侧后方的一个少年——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从怀中抽出几张皮纸，展开后站起来开始逐条念出。
“主公，第一条，刘聪那边钱粮辎重兵马都已聚集完毕，长安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据哨探传回的消息，刘曜的前锋已经接近长安外围诸城。司隶方向有军报称其主力正在集结。”
“第二条，西面的鄯善等邦国以为还是张将军执掌西凉，派人送了信过来，说今年会派使臣前来。”
厅内响起了几个年龄较大的文臣武将压低了的唏嘘声。
他们受过晋朝的管辖，对长安那边还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不是效忠，是那座城代表的某种东西即将崩塌。
张寔听到“鄯善以为还是张将军执掌西凉”时，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握在膝盖上松了又紧，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唐煜倒是毫不在意，随口说道：“过来就过来吧。让卫先生与张校尉跟他们聊聊就行。”
“商贸可以加大——再加大汗血马的引进，不管是用钱买也好，他们进贡也好，或是其他方法。只要马能到我们手里，方式不限。”
密书处马上记录了这条，卫蔻还在旁边划了一个圈，表示此条需同时抄送姑臧卫昭和七马城丁元化。
那少年继续念道：“第三条，盛乐——或者说拓跋鲜卑，有乱象。”他故意在这里停了一下，没有一口气说完。
卫蔻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瞪不带什么杀伤力，但少年还是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后面的话全抖了出来：
“拓跋猗卢欲立幼子拓跋比延而不立长子，其长子拓跋六修在新平城大练兵马，眼看就要兵戎相见了。”
“年初拓跋猗卢召六修回盛乐，六修不至，猗卢亲率兵往讨，反为六修所败。猗卢微服逃亡途中被一妇人认出，遂为六修所弑。”
“如今代国已乱——拓跋猗卢的旧部、卫雄和箕澹所率的人马，以及拓跋普根从外镇回师攻六修，几方正在拉锯。”
宋配眉头微皱：“此人经营代国多年，竟在这时死于亲子之手。不可调合吗？”
少年摇了摇头，看了看木板上的记录才再次确认：“多方情报都是这样显示的。”
“拓跋猗卢死后，卫雄与箕澹已率拓跋部所统汉民及乌桓人投奔刘琨，代国新旧猜嫌，迭相诛灭。短期内不可能再对我们构成威胁。”
唐煜听完这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恢复了那种逐条下达命令的节奏：“令交河、伊吾、巴里、吉木、居延这五地，将去年新训练出来的兵马全送过来。”
“西凉各地新募兵马即刻集结到姑臧。令七马城往朔方及姑臧两地，按新兵数量及备用计划量送武器。”
他顿了顿，又转头对密书处补充，“消息马上加印发出去。不要用人送——用信鹰送，标注二级急件。”
厅内众人同时提起了精神。主公这是准备动兵了——而且极有可能是两个方向同时动手。
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笔账：就算加上新征的兵马，华夏目前的机动兵力也不过数万，要同时在两个方向上发起进攻，兵力根本不够。
用二级急件——仅次于“外敌入侵”的最高急件——以信鹰发送，这显示了主公的急切。但没有人问。
能说的，主公自然会说明；不能说的，问了也没用。
唐煜挥了挥手，示意那少年继续。
那少年翻到下一页皮纸：“第四条，在河北的石勒势力更加强大了。过去一年他在河北收编了数郡丁壮，兵力增加不少，有今年进攻并州的迹象。”
话音刚落，参谋部的一个学员甚至没来得及举手请示，直接脱口而出：“如果石勒拿下并州，那可是比刘聪势力还大了！”
“刘聪压得住他？这人有没有自立的想法——得盯紧！”
情报少年没有回应这个分析，只是拿起木板记录了几个字。情报部门只提供情报，不负责分析——这是唐煜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张寔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主公，要是石勒进攻并州，把刘司空手中的几个城拿下来的话，于我们也非常不利。”
“这石勒不可小觑，是刘聪手下第一战将。当然——如果这人与刘聪决裂自立，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宋配听完之后缓缓开口：“主公之前就说过，现在的中原之地就是泥潭。”
“我们现在按主公的战略——先锁边，断了胡人南北交流，收拢流民，然后再向内挤压。等我们把外围的锁链一节一节扣紧，再回头看中原时，事半功倍。”
唐煜站了起来，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各校尉抓紧练兵。参谋部做两套推演：第一套，就拓跋鲜卑内乱之后收服盛乐的作战方案——趁着他们新旧更替、兵力分散，在最好的时间窗口插进去。”
“第二套，以姑臧兵力干预长安战事的推演——我们不一定真要干预，但必须提前推演。”
“所有推演都要考虑石勒方向的变数。都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