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的房间不大,桌上的油灯已经烧到了灯芯的末端,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张朔方周边地形图映得忽明忽暗。
张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唐煜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杯凉透的水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
“主公,有任务?”
唐煜转过身,看着张安那张已经褪去了大半少年气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咋知道有任务?”
张安嘿嘿一笑,拉了把折叠凳坐下,语气里带着从小到大相处出来的熟稔:“毕竟从小到大,没事你不找我的。”
“每次你单独叫我,不是有新兵器要试就是有硬仗要打。”
“好吧,确实有任务。”
唐煜把杯子搁在桌上,缩进椅背,声音放轻了些,“特战营怎么样了?能不能出动?”
“没问题。”
张安坐直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汇报军务时的正经,“大家伙都想动一动,看看这一年训练成果呢。”
“老吹我找你要任务,我都快被他们念叨得耳朵起茧了。”
“这任务有些难。不一定成功,而且必定会有伤亡,可能还不小。”
唐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安,看着外面那轮快要圆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反复衡量着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轻到张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本不想让你们去。但——还是得尽一尽人事啊。”
张安没有急着回答。
他听出了唐煜语气里那种罕见的犹豫——主公下令从来干脆利落,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要派出去的是自己最不忍心损失的人。
“主公,你尽管下令就是了。大家伙可不会怕的。”张安站起来,语气平静但坚定。
唐煜转过身,重新看着张安,脸上那些刚才浮现的犹豫已经被压回了眼底深处。
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逐条下达命令的节奏:“给你命令前,先强调一点。”
“这次以你们特战营为重,完成任务次之。你们是我攒了好多年的家底,每一个人都比任务值钱。”
张安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
特战营组建之初就有规矩:任务分为两类——自身安全优先的任务和就算全营打光都必须完成的任务,每次行动前必须明确优先级。”
“这是唐煜从一开始就定下的铁律,所有特战营的队员在入营第一天就被反复灌输过。今天这个任务,优先级是第一类。
“一会儿你们就出发。去并州,潜伏到刘琨身边。他的处境很不好——刘聪要攻长安,拓跋猗卢自己家里也出大事了,他已经没多少援兵可指望。”
“石勒在乐平对他虎视眈眈。如果——如果他遇到致命的危险,而你们又有能力救他的情况下,将他救回来。”
唐煜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在见到我之前,不要告诉他你们是谁。”
张安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该他知道的,主公自然会说明;不该他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唐煜,语气忽然从军务模式切换回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模式:
“主公,你也早点休息。你眼里那圈黑的比上次联欢会前还重。”
唐煜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张安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特战营离开朔方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本来就像水一样渗在军中的各个角落——平时几乎见不到人影,连议事时张安也不是每次都到场。
这次他们趁着夜色分批出城,马蹄裹布,装备打包,化整为零,约定在并州境内的一处废弃驿站汇合。
没有人送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只有城门口值夜的老兵在换岗时嘀咕了一句:“今晚出城的队伍咋这么多。”
旁边的什长打了个哈欠,随口回了句:“大概是换防吧。”
接下来的日子,唐煜每天和参谋部的人商议收服盛乐的作战方案。
代国内乱的消息已经传回来,拓跋猗卢死后卫雄与箕澹率拓跋部所统汉民及乌桓人投奔刘琨,代国新旧猜嫌,迭相诛灭,正是用兵的最佳窗口期。
各地的新训兵马正在路上,参谋部的人把每一个可能的时间窗口和兵力投放节点都反复推演过好几轮,沙盘上的兵棋标记换了一茬又一茬。
居延城的兵马最先到达。
一同到的还有方正的一封抱怨信,信写得密密麻麻,前半段汇报了居延城的屯田和征兵情况,后半段话锋一转:“主公,居延本就没多少兵,练了一年刚有点样子,又全被抽走了。”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臣能不能回主公身边?参谋部那边肯定又缺人手了,您一个人看那么多地图哪看得过来。”
唐煜看完信,嘴角微微勾起,把信递给旁边的卫蔻,只说了句:“给他回信,就说朔方这边确实缺人,让他安排一下居延的交接,尽快过来。”
卫蔻记下来的时候在旁边划了个圈,加注了一条:方正调朔方任职。
然后是巴里城的兵。
唐大山这次一反常态,直接把那群少年们讨论了几天的扩地方案压了下去,将所有新练的兵和一批新收的粮食一股脑全送了过来。
随兵队一起到的还有唐大山的一封简短家书,只有几句话:“兵练好了,粮备足了。你那边打仗注意安全。雪牙的毛该梳了,我看它上次回来毛都打结了。”
唐煜看完信,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雪牙那身油光水滑的白毛,心说老爹你大概是没见过雪牙每天被密书处的几个姑娘轮流梳毛的场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各地送来的新训兵马、粮食和武器全部到位——三千新训骑兵,一万二千新训步兵。
而去年新征的余下八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则按之前的部署集结到了姑臧,由张超统一指挥。
盛乐城的最新情报也到了。
代国内乱之后,盛乐城原有的四万余骑兵在父子相残和部落分裂中急剧缩水,如今只剩一万余骑。
但守城的步兵没有减少——三千步卒是盛乐城的常备守军,从拓跋猗卢时代就驻在城中,不管上面的旗号换成谁,这些人一直守在城墙上。
唐煜看完这份情报,没有多说,直接下达了出征命令:集结在朔方的两万五千兵力——一万三千骑兵加一万二千步兵——全部出动,目标盛乐城。
新到的一万二千新训步兵加上原有的四千七百老兵,合计一万六千七百步卒留守朔方,再加上新到的三千骑兵负责外围机动策应。
朔方城防营交张立与方正共同主持。
方正接到调令时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当他赶到朔方时,正碰上最后一队出征的骑兵从城门口驰出,只看到一片扬尘。
他站在城门口,嘴角往下耷拉了好几天。
张立几次笑他:“能主政一方你不高兴,偏偏想跟在主公身边当参谋。你说你是不是欠的。”
方正头也不回:“你懂什么。在居延待了快两年了,连个跟我吵架的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