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城。
城墙上是匆忙调集的守军,墙外是一夜之间冒出来将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的华夏大军。
一万二千步兵列成四个方阵,分别堵在盛乐城的四座城门外,盾阵在前,弩兵在后,重盾立在冻土上纹丝不动。
一万三千骑兵分作三队——庄重的虎豹营和杜小满的骑兵居中,须卜已在左翼展开,刘能带着轻骑贴着城北方向游弋,专门掐断从城中向外派出的求救快马。
拓跋普根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铁灰色的阵列,嘴唇紧抿。
他本来打算趁着华夏军刚到、阵脚未稳,派骑兵先冲一波,但他的斥候刚出城不到五十步就被射成了刺猬——那些蹲在盾墙后面的弩手明显是有备而来,连弩的射速快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从刘曜覆灭后收集的那些零星情报里知道这伙汉人会用弩阵,但第一次亲眼看到弩矢如暴雨般泼出来。
把一支刚冲出城门的百人队从头到尾钉翻在城门外开阔地上,人和马的尸体一层叠一层,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扶着垛口的手微微发颤,强迫自己稳住——他知道盛乐城中剩余的这万余骑兵不是用来出城送死的,而是要等待外围散骑回援,内外夹击。他只能等。
但他等来的第一批回援散骑,已经被牛勇的疾风营在百里之外咬住了。
牛勇带着疾风营在草原上飞驰了整整一天半,终于在盛乐城以北约一百二十里处发现了一支正在往南赶的鲜卑骑兵,约千余骑,旗号杂乱,显然是从不同草场临时拼凑起来的。
他们跑得很快,马背上都绑着几日的干粮,看样子是想一口气冲回盛乐城。
牛勇没有直接冲上去,他记得主公的交代——这批人的命可以不取,但他们的马力必须耗掉。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他带着疾风营贴上去打了好几轮。每次的距离都控制在五十步左右,刚好够连弩的弩矢精准命中,又刚好让对方觉得“再追一下就能追上”。
然后在每一次对方提速时,疾风营的轻骑就从容地拨马后退,始终保持那段距离,像一根拴在牛鼻子上的绳子,拽着这千余鲜卑骑兵在草原上绕了好几圈。
等对方察觉不对想要停止追击时,马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够本了。”
牛勇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回头看着远处那些鲜卑骑兵正艰难地往盛乐城方向退去,他们的马嘴里全是白沫,速度已经降到了慢跑,估计还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城下。
他对旁边的副手偏了偏头,“给庄校尉打旗语——第一批援兵今天傍晚到,数量约千骑,马力已疲。后面还有几批,我继续遛。”
“勇哥,”副手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说咱们这种打法——没杀几个人,可他们马力全废了,这算不算缺德?”
“算。但主公说这叫战术拉扯,不是缺德。你现在回去写总结的时候这几个字不许写错。”
牛勇把连弩往肩上一扛,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坏笑,随即拨马往北边继续搜索,“走了——下一批还在路上。”
傍晚时分,第一批被牛勇遛了好几圈的鲜卑骑兵终于到达了盛乐城以北约二十里处。
但他们没能进城——刘能的骑兵已经贴着城北方向展开了一条松散的封锁线,想冲进去就只有硬闯。
而硬闯就等于送死。就在这千余鲜卑骑兵犹豫着要不要搏一把时,另一批从草场赶来的散骑也到了。
接着是第三批。到第二天上午,聚集在盛乐城以北的回援骑兵已经达到了约四千骑。
他们的马力消耗不一——最早到的那批马已经几乎跑不动了,最后到的那批马还有余力,但也只是勉强能发动一次短距离冲锋。
而盛乐城内的万余骑兵被封锁在城内,根本出不来。内外被切割成两段。
“是时候了。”庄重把头盔的面帘拉下来,提起长槊,向前一指。
虎豹营启动的那一瞬间,地面开始颤抖。八十匹披甲战马齐步踏出,马蹄踩在草原上砸出沉闷的鼓点,后面跟着次一点的两百余匹重骑。
它们身后是全套镶铁甲,肩高比寻常战马高出一掌,胸宽腿粗,被面帘遮住大半的鼻孔喷出粗壮的白气。
马背上的人同样是全身披甲,面帘后面只留一道横缝,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杜小满的轻骑兵,负责在虎豹营冲散敌阵后跟进扩大缺口。
聚集在城北的鲜卑骑兵还没有来得及列成完整的冲锋阵形——他们的马有的是跑了一整天过来的,有的是凌晨刚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还有几股不同部落的骑兵正挤在一起推推搡搡,都不肯排在最前面。
当他们看到那批重骑开始加速时,有人试图掉转马头,有人试图散开,有人僵在原地。然后虎豹营到了。
八十根长槊在冲锋中略微调整了角度,尖端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整齐的弧光,然后同时刺入了第一批鲜卑骑兵的阵中。
没有弓箭掩护,没有轻骑骚扰,就是最原始的骑兵对冲——但一方是全速冲锋、人马皆甲的铁塔,另一方是马力已疲、阵形未成的散骑。
虎豹营的冲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鲜卑骑兵的前排撕开。长槊带着马速的惯性捅进鲜卑人的马腹和胸口,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紧随其后的杜小满率轻骑兵从缺口涌进去,手弩近距离自由射击,横刀劈砍,鲜卑骑兵的前排开始溃散,后排还在发愣的散骑跟着被裹挟着往后跑。
须卜已的左翼和刘能的右翼同时从侧面包抄过来。
唐煜站在中军的指挥高台上,看着远处三面合围的口袋越收越紧,转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
“给城北传令——让刘能喊话:投降不杀,华夏收编。这批鲜卑骑兵的马力已疲,跑不掉了。愿意放下刀的,全部押到后方收编。”
“反抗者——就地处置。”
城墙上,拓跋普根眼睁睁看着城北那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援兵在夸张的重骑兵冲锋下被撕碎,然后被三面包抄堵死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垛口的缝隙里,指节已经发白。那些散骑如果能进城,城里就多出不少守城兵力——但现在全被截在了外面。
他猛然转头,对旁边的传令兵吼道:“让西门和东门的人各出一支骑兵,去城北接应!”
传令兵刚跑了没多远,西门和东门的守将已经先派人来了。西门的守将派来的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单膝跪地时声音都在喘:
“大人,西门外全是步兵——盾阵前面摆着,弩兵蹲在后面,骑兵兄弟们刚出城门就被射回来。出不去。”
东门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的:“东门有骑兵堵路——不是堵,是等着。只要我们的人一出城他们就贴上来射一轮弩箭,然后又退开。我们伤了百来人了,出不去。”
拓跋普根闭上了眼睛。城外,秦大壮的坦克营正往南门推进。
一百名全身铁甲的“铁罐头”扛着长柄大刀从步兵阵中走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战靴踩碎地面上被弩箭钉死的几根杂草,铁甲在行进间发出整齐而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有人用巨锤在敲打一块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板。
他们身后,贾奎的五千步兵已经列好了盾阵,随时准备跟在坦克营后面涌进城门。秦大壮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大刀比其他人还长一截,刀背上那道加强脊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城楼上的鲜卑守军开始往下射箭。箭矢打在坦克营的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被弹开,落在地上。
有人射中了秦大壮的肩膀,箭头在护肩铁片上撞出一朵火花,弹飞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秦大壮连头都没抬。
他们走到了南门城门下。城门是厚木包铁,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秦大壮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然后劈了下去。
“轰!”
第一刀劈在城门上,木屑和铁皮碎片同时飞溅。
城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豁口,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腰。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一百把长柄大刀轮流劈在城门上,节奏密集得像巨锤打铁。
城楼上的守军开始慌了,有人往下扔石头,有人往下倒滚油,但这些都挡不住坦克营。他们的铁甲挡得住箭矢,他们的力气足够把城门劈成碎片。
城门撑了许久,终于坚持不住轰然向内倒塌。
门板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烟,门后的几个鲜卑守军被压在了碎木下面。
秦大壮站在门洞外,把大刀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华夏秦大壮在此——尔等还不早降!”
声音顺着门洞传进去,在南门内侧的广场上回荡。盛乐城守军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城墙上开始有人扔下刀,抱着头蹲下来。投降的声音从南门蔓延到西门、东门、北门,像是一阵风吹过整座城。
拓跋普根在城楼上站着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从没见过的重骑,没见过的铁人,然后在城门倒下那铁人声音中醒来。
他茫然的慢慢走下台阶,单膝跪地:“拓跋普根,愿降。”
夕阳从盛乐城破损的城墙缺口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秦大壮那把仍然杵在地上的长柄大刀上。
坦克营的铁罐头们靠着城门口喘粗气,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却挂着说不出的畅快。
城外,骑兵们正押着一队队俘虏往集结地走。
张寔站在城外缓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宋配说:“宋先生,你说那个小子昨天说要让鲜卑人以后‘退避三舍’——他是不是吹少了?”
宋配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话。
城墙内外,鲜卑降兵抱头蹲成几大片,成捆的弯刀被华夏士兵搬上马车。
一队骑兵从北边缓缓驰来,打头的是刚收队的牛勇,他的战马还在喘,但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夕阳把整座盛乐城染成暗金色,草原上几道马蹄烟尘正在慢慢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