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何济和曹延从上谷回来了，要见你。”
马奎在帐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他犹豫了好一阵才开这个口——唐煜刚睡下不久。
这几天主公难得睡得还算踏实，若不是那两个从上谷回来的小子说有好消息，马奎是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叫醒他。
帐内静了几息，然后唐煜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来，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叫他们过来吧。”
帐帘缝隙里透出了油灯的光，暗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晃了一下，然后是打火石擦碰的细微声响。唐煜已经坐起来了，自己点了灯。
不多时，马奎带着两个人掀帘进来。
何济走在前头，曹延跟在后面，两人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很。
住旁边帐篷的两个密书处少年听到动静也跟了进来，手里抱着木板和炭笔，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其中一个还在揉眼睛。
又过了一小会儿，卫蔻也掀帘进来了，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身上的袍子倒是穿得整整齐齐。
她进来之后先是扫了一眼唐煜——确认他只是被叫醒而不是出了什么事——然后转头瞪了马奎和那两个使节一眼。
这一瞪里的意思很明确：主公好几天没好好睡了，你们最好真有要紧事。
唐煜看着密书处的人到齐了，把披在肩上的外袍拉了拉，开口问道：“怎么样，段氏没难为你们吧。从上谷一路回来还顺利？”
何济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压得很平稳但掩不住那股完成任务之后的松快：“主公，段氏没有难为我们。”
“我们到之前那段疾陆眷可能早就有走的意思了，只是还缺一个台阶。我们去了之后替他分析了一下石勒的威胁和他现在的处境——给了他们更好的台阶下。”
“哦？”唐煜挑了挑眉，身子往前探了探，“他们有什么条件？”
何济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开始逐条汇报这几天在上谷的所见所闻。
他说段疾陆眷这个人比想象中更冷静，对渔阳城下一战的结果其实在收到第一封信时就有了判断，之后一直在等辽西方面的回信。
但辽西方面的命令迟迟未到，而华夏军又在渔阳城外摆出了“不走也不打”的姿态，段疾陆眷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他在上谷郡守府里反复踱步的时候，幕僚已经替他算了好几笔账——守上谷要多少兵力，守渔阳要多少兵力，和华夏打野战要多少兵力，和石勒打野战要多少兵力。每一笔账算下来结论都一样：兵不够。
曹延接过话头，把段疾陆眷开出的条件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他说话的语气比何济更直白，不带修饰：“第一，他们只带走愿意跟着走的百姓，不管是不是汉人。”
“第二，城内物资他们全带走，不留一粒粮、不剩一张弓。”
“第三，上谷和渔阳两城同时交接，所有兵马从北线绕回辽西，不走燕山南侧。他们在北门集合，我们从西门进城，两边不照面。”
唐煜听完，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放松之后的调侃：“辛苦你们了。回去好好休息，总结总结这次出使的经验。”
“有些细节以后还可以再磨一磨——比如一上来不要把我们自己的老底全爆完，有些信息可以先留着当后手。”
“不过整体上完成得不错，段疾陆眷能坐下来谈，你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去吧。”
何济和曹延同时行了个礼，转身出帐。两人的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很多。
唐煜转回头对着密书处和卫蔻下令：“明天让牛勇率疾风营到上谷去。”
“只需要在城外看着就可以了，等段疾陆眷他们走了再进城。带上明经营和锐锋营可分配的人员——接收之后马上开始登记户籍、清点仓库、修缮城防。”
他说完扫了一圈众人脸上那副明显还没完全睡醒的表情，语气从任务模式切回了日常模式，“都先下去休息吧。”
等众人散了，唐煜吹了灯，但没睡着。
他躺在折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帐篷顶上的换气窗看着外面那几颗被云遮得忽明忽暗的星星。
这段氏其实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从慕容部和宇文部手里抢下辽西辽东，要时刻防着这两家复仇；又和石勒在厌次反复拉锯，兵力消耗很大。
这次他们选择主动放弃上谷和渔阳，与其说是被自己说服，不如说是真的兵不够了。
也许可以利用一下？明天让人去调查调查这段氏在百姓中的口碑怎么样再说。
口碑好的话，将来未必不能合作；口碑差的话，等刘聪那边腾出手来再慢慢算账。
第二天，华夏军没有任何动静。营寨外的荒地上，士兵们继续在开荒、整修水利、铺路。
第三天，那些被牛拉着翻起来的田垄在晨光下冒着淡淡的雾气，几个老兵蹲在田埂上一边啃干饼一边比划着水渠的走向。
第四天，渔阳城头上的段部守军看着这一幕，已经不再揉眼睛了——他们开始觉得也许这些人就只是来种地的。
下午，渔阳守将段匹磾带着几个文官骑马出城，来到华夏营寨外商议交接事宜。
他被带进中军帐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上首坐着的那个人比他从城墙上远远看见时更年轻，脸上还带着些风沙磨出来的细碎裂口，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段匹磾迅速把那一丝诧异压了下去，拱手行礼，声音保持着一员守将的稳重：“段匹磾见过唐营主。”
唐煜站起来回了一礼，然后朝旁边的折叠椅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段将军请坐。”
“前些时日你我两军有些摩擦，彼此造成了一些伤亡，希望段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段匹磾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彼此伤亡？我损失了三千人，你损失不到一千吧？
他面皮动了动，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对方这样说也算是给了台阶，他没必要在交接的时候翻旧账。
他正了正神色，语气也从之前的客套切换到了正式的交接通报：“我已接到疾陆眷将军传令，也征求了城内百姓的意见。”
“愿意跟我们走的，我们会带走——期间华夏不得阻拦。”
“好。没问题。”唐煜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任何犹豫。
“明日我们从北门走，你们可从西门进来接收。”
“城防、仓库、衙署的钥匙我会让文官留在城门守卫处。城内民居和商铺我们秋毫无犯，但官仓和武库的物资我们会全部带走。”
段匹磾继续逐条念出交接的具体安排。
唐煜听完之后站起来，伸出右手。段匹磾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这片大地上应该是一家人，而不是相互厮杀。你们走了之后如果想回来，随时可以到渔阳城来找华夏之人。商队也好，使节也好，城门开着。”
段匹磾松开手，重新行了一礼：“如此，我就告辞了。”
渔阳和上谷两地的交接在极其平稳的状态下完成。
渔阳城内几乎所有百姓都看到或听说了城外那支华夏大军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开荒、修路、挖水渠。
这些事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所以当段匹磾传令下去说段部要撤军、愿意走的可以跟着走时，汉人基本上一个没动。
城防守军三千人，最后跟着走的只有百余名鲜卑和乌桓老卒，其余全留了下来——有些人本来就是被段部强征的坞堡民壮，现在能回家种地，谁愿意去辽西苦熬。
上谷那边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段疾陆眷并没有让人宣传什么，但跟着走的鲜卑和乌桓部众还是很多。
他们的毡帐本来就在城外，搬起来也快——拆了帐子往马背上一架，羊群往西边一赶，几天就能撤干净。
留下的主要是汉人，也有少量不愿意跟着回辽西的鲜卑和乌桓人，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这边的草场空出来了，没人争。
华夏军又不管你是哪族人，只要能种地、守规矩就行。
牛勇率疾风营在上谷城外看着那支庞大的撤退队伍一路往北去了。
他的疾风营在城外漫山遍野的草原上时隐时现，远远地缀着段部的后队，确保他们真的往辽西方向走而不是绕个弯又回来。
有几次他看到那支队伍拉得太长，押后的鲜卑骑兵跑得松松垮垮，心里忍不住痒痒——这时候冲上去干一波，至少能捞几百个人头。
但他的手在自己那把横刀刀柄上反复摩挲了好几轮，最后还是忍住了。“至少没动兵拿下了。”
“主公说过，这两座城拿下之后不要再给段部制造任何借口。段氏是自己愿意走的，比他被人抬回去强。”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然后拨转马头对旁边的副手说了句“继续盯着，不许靠太近，不许放箭”，又补了句“还好段疾陆眷没有破坏城内的东西和设施，不然回去之后主公又要让我绕城跑圈”。
旁边的副手没听清后半句，只看见自家校尉嘴角弯了一下。
两城平稳转入华夏治下。
从朔方开始，经盛乐、平城，到如今的上谷、渔阳，唐煜规划的锁边战略在这一刻正式合龙。
唐煜站在渔阳城西门外的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刚被翻好的土地，开始逐条下令，语气平稳但每一句都压在后续部署的节奏上：“
对渔阳进行大整修——城防，城外的道路，田地，水利设施，能修的全修一遍。趁着现在兵马都还在这里，有人力。”
“令七马城运大量重弩过来备用。渔阳将是我华夏在最东方的一个支点，一个战略发散点。以后从这里往辽东方向，不管是打是和，都要靠这座城撑着。”
明经营的学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远处，渔阳城墙上那面段部旗帜已经被取下来，换上了红蓝双色旗。
而在雁门方向，刘聪的八万大军大概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