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城守府内,炭火烧得正旺。
唐煜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面前摊着从各地汇总过来的战报木板。
庄重、须卜已、刘能、牛勇、吕良坐在右侧,几个被安排在渔阳和上谷两地上任的明经营、锐锋营官员坐在左侧。
密书处的一个少年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最新整理好的情报汇总,正逐条念给大家听。
“西线,卫先生和张校尉已按计划拿下安定、天水两地,目前正在稳固城防、迁移百姓。”
“两地的刘聪驻军此前已被抽调大半去了长安,剩下的守军在收到我军的劝降信后大部分开门归附。”
少年的声音很稳,手中的木板一页一页翻过去。
在座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是自从蚕食战略推行以来的持续收获,卫昭和张超在西凉方向稳稳地往前推。
“北线,方正和杜小满已将朔方全境拿下,并突出兵力进入了西河国北部区域,有威胁刘聪后路、将其势力从中间截断之意。”
“但碍于兵力不足,目前暂时没有继续深入,正在西河国北部依托原有坞堡修筑防御工事。”
少年顿了顿,补充道,“方正发来的公函特别提到,西河国境内刘聪驻军正在收缩,似乎是在集中兵力防范我军从朔方方向继续南下。”
“雁门塞方向,刘聪大军抵达后发动了多次进攻,均被我军关隘和重弩击退,未能取得任何突破。”
“目前刘聪军已停止强攻,改为长期围困。据哨探回报,刘聪军中粮草消耗很大,周边又没有百姓可以征粮,已经开始从后方征调民夫运粮。”
“贾校尉和林校尉见刘聪有退意,便多次率骑兵出关作进攻之势,将刘聪主力牢牢吸引在雁门塞外。”
“刘聪多次要求石勒从东面出兵夹击我军,石勒均以‘与段部战事吃紧、无力分兵’为由拒绝。据情报分析,石勒基本已不听刘聪号令。”
“平城、盛乐两地收容鲜卑散落牧民的工作进展顺利,已新征骑兵补充入各预备营。”
“另外,交河方向周五和吴贵发来战报,已出兵拿下龟兹,库车。”
“巴里城老大人发来公函,说新征骑兵三千人,询问是否送过来。”
等所有信息报完,少年合上木板退回原位。
参谋部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手指从渔阳划到雁门,从雁门划到平城,再从平城划到长安。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主公,我们已在此驻留时日已久。”
“雁门塞防守有余,但无进攻之力——贾校尉和林校尉手中的兵力只有六千步兵加五千骑兵,可以拖住刘聪,但吃不掉他。”
“如果再拖下去,刘聪可能会反应过来:我们并没有增兵雁门,而是在东面做其他事。一旦他不管不顾回师长安,再想歼灭他的主力就难了。”
“长安、洛阳这些大城,在兵力足够的情况下想攻城拿下太难——最好就是野战中将刘聪主力消灭。而现在刘聪的主力正被钉在雁门塞外,这正是我们回师合击的最佳时机。”
几个将领听完这番话,心里都有些痒。
大军在这渔阳城外屯田了大半年,刀都快生锈了。而其他各地捷报频频——西线在扩地,北线在蚕食,交河那边甚至已经拿下龟兹了。
庄重的手不自觉地在刀柄上摩挲了几下,须卜已和旁边刘能交换了个眼神。牛勇已经坐直了身子,嘴巴张开又合上。
唐煜心里早有算计。他在这里停这么久,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躲开刘聪——恰恰相反,就是为了把刘聪牢牢钉在雁门塞外。
刘聪以为华夏主力在雁门与他僵持,所以才会不断增兵、不断调粮、不断要求石勒配合。
他越觉得再加一把力就能破关而入,就越不会轻易撤退。
而石勒那边因为一直收到华夏与段部可能联手夹击的消息,根本不敢分兵西来——段部主动放弃渔阳和上谷,在石勒看来就是双方已经达成默契的信号。
刘聪和石勒之间的距离,就是被唐煜用渔阳城外这大半年的屯田一锄头一锄头挖开的。
他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身来。命令从他嘴里一条一条地砸出来,语气平稳但节奏紧凑:“吕良,你留守渔阳、上谷两地,担任军事统帅。”
“原麾下步兵留一千人给你——以此为基础,再加上渔阳和上谷原守军数千人,再从流民中新征两千人,合计一万人,组成新军驻守两地。”
“以渔阳为主防东面,上谷为后方策应。鲁单,你率麾下四千骑兵留下担任副将,协助吕良防守。”
“你们两人要在三年内以产粮自足为基础扩充兵力——粮够了就征兵,兵够了就扩防。”
“渔阳和上谷是我华夏最东面的两道门闩,门闩不牢,东面所有的风都会灌进来。”
吕良听到这道命令,心中激动不已。自己是伊吾一个被中原朝廷放弃的小守将,在那座土城里被鲜卑人围了半月,早已存了死志。
是主公带着华夏军一夜之间灭了围城之敌,把自己从绝境中拎出来,带到朔方,带到平城,带到这里。
现在又让自己主管渔阳和上谷两地,麾下万人,还给了扩军的权限。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谢主公信任与栽培!末将必会为主公、为华夏守好这里,绝不让主公忧心!”
鲁单也站起来谢礼。
自己原本只是庄重手下一个马匪,跟着庄重投降过来好几年了,竟然变成了驻守一方的副将。他行礼时比吕良话少,但腰弯得很深。
唐煜挥挥手让他俩坐下,又转向左侧那几位明经营的年轻官员,语气从刚才给武将下命令时的笃定切回了叮嘱模式:“你们一定要大力发展民生。”
“只有让百姓过好了,他们才会支持我们,才会信任我们,华夏才能走得更远。渔阳这地方土地肥沃,水利修好之后产粮不会比平城差。”
“让当地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都管用。”又指了指参谋部那排座位,“参谋部留两个人在这里,辅佐吕校尉。”
被点到的人齐齐站起来行礼。
唐煜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开始下达最后一道命令:“三日后,须卜已、刘能、庄重、牛勇率全部骑兵随我回师平城。”
“原吕良麾下剩余步兵随行,由锐锋营分配人员去带领。”
他转向牛勇,“疾风营辛苦一下,做好周边警戒。不能让刘聪提前知道我们回师——他越晚发现我们撤了,雁门那边的围歼计划就越顺利。”
“我要在刘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八万人从雁门塞外一口吃掉。”
牛勇站起来抱拳应是。
须卜已、刘能和庄重同时站起来,刀鞘碰撞马鞍的声音在厅内此起彼伏。
唐煜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雁门塞那个位置。
刘聪的八万大军已经被钉在那里大半年了——粮草消耗殆尽,士气磨得稀烂,石勒也彻底断了联系。
这头困兽还不知道,那把一直被他当成猎物追着咬的刀,现在已经要从背后捅过来了。